且这些书籍卷宗都摆放的极为整洁,册与册之间,甚至都是固定的夹角。
这可能也是为何他们敢将云逸这样一个外人就这么毫不设防地丢进这么一个机密之地——但凡他动了什么没有摆放回去,怕是就难出这个府门。
似乎是为了方便查阅,每一摞书下,都坠着一个竹质的木牌,上面记录着书册的名称。
只有名称。
且,一眼看过去,根据木牌上的信息,根本找不出这里书册摆放的规律。
这么多的书,不分类别,不按规律摆放,那这里的主人就得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这个数目对于凡人根本不可能,除非屋主人的记忆里远超旁人。
衍星沉默,不由得替云逸紧张了起来,她问道:“那岂不是不能出半分差错?”
云逸仙使很难得的就只回答一个“嗯”。
衍星知道,他也紧张了。
她想出声宽慰,但也不知道能宽慰些什么,想了半天,只道:“没事!不成也就废一张脸皮,换个身份重新来就得了!”
她听到云逸轻笑一声,但没有答话。
衍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有人传唤到:“牛二丫!谁叫牛二丫!进来试工!”
这是她伪造的化名。
糟,这个节骨眼轮到她面试了!
云逸那边仍然没有声响,而呼唤牛二丫的声音却是响了一轮又一轮。
衍星挠头,但还是下意识鼓励道:“我这边轮到了,相信你能搞定。”
好歹云逸也是通文殿出来的仙使,从昨晚他那细致的讲解来看,此人去王府应聘个幕僚师爷啥的完全不成问题。
想到此处,衍星又道:“你就当你真是来找活儿的,肯定没问题!”
她顿了顿,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云逸跟她讲李同德生平之时中的一桩事,思虑一番,还是又加了句:“若是被怀疑,试试伪装成王旧部。”
说完这句话,衍星再也没有时间,赶紧赶去试工了。
成王旧部吗…
云逸脑子里盘旋着这个词汇,耳朵里传来符咒摩擦衣物带出来的声音,听着衍星带着些乡音,与人若隐若现的攀谈,知对方没有再听这边的动静了,便抬手切断了联系。
正好,他也需要自己再捋一下计划。
他之前完全没料到自己能见到总管家这个级别的人物,而且还是个超忆症的管家,准备的方案完全不适配,此刻得抓紧调整才是。
其他都好说,就是这个超忆症…
“这种能人都能给北宁王爷效力,果真是个人物。”云逸不忍嘀咕道。
“呦,还真是个有见识的。”一个懒懒的男声从云逸的身后响起。
这声音云逸昨晚才听过,印象还深着呢——不是男主李同德是谁?
怎么又是总管又是王爷本人的?
云逸一时都不知自己的运气算是好还是不好了。
但他反应迅速,立刻就弯下腰去,转身对着门口行礼作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同德进门没有多看他一眼,他一手拿着两只核桃,一手拿着只毛刷,慢悠悠地越过他,径直走向了林管家的书案,歪歪地往案前的椅子上一靠,就低头认真搓起了核桃。仿佛他这一趟过来就是来搓核桃的。
云逸不敢抬起身,弯着腰行着礼,将身体的朝向转向了李同德的方向,恭敬地问了一声:“见过王爷。”
但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时身侧突然伸出一只年迈的手,轻轻地托住了云逸的手肘。他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有些浑浊,但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中透出的温柔与随和,就如海上的波涛般,浮于表面。看外表,那是一个已经算得上年迈的老人,很瘦,脸上的细纹不算多,但整个皮松松的,吊在下颌下面,他的头发不算茂密,额前已经秃了出了一个山峰,但打理的板板正正。
这应当就是那位有着超忆症的管家了。
林忠单手扶起了云逸,对着他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那些单子,接着直入主题道:“先生的投名状,老朽收下了,只是先生既有此本事,怎不去考功名?”
云逸的那些纸上账目、税务、律法、衙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确是个老练的师爷所为,只是,其中有一张纸上,特意标注,“此税银去云安县衙门缴纳手续简单,若去总衙缴纳可短一厘,然手续繁琐,但若打通关系,贵店每年可多盈一月之利,且总衙亦乐见其成。”
师爷只会按规矩算账平帐,有本事点的师爷算了税务,跑得清衙门就不错了,但摸清各个衙门之间缴税的不同,没有人会做。其一,他们管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多交少交,都是拿同一份月钱。
其二,衙门政策在成王之乱后,年年在变,得下大功夫去研究如何报税,这除非主家要求,谁也不想费这个功夫钻研,但通常主家如果没有朝廷的背景,也是无从得知这些政策变动的,所以才会有衙役上门收税,商家无从求证,只能要多少给多少的情况。因此一般的师爷就是个算账工具,能将这些打听清楚且融会贯通,且能想到“总衙也乐见其成”,这不是一个师爷该有的见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从这些批注的字里行间,看到了策论的影子。比如,关于正税,普通师爷顶多写正税多少多少,而他却在写完数目后特意批注“正税乃国之砥柱,断不可短缺分毫。”这表明,这个人,读过圣贤书。
士农工商,商乃末流,即使是给北宁王爷办事,在当官的面前也是抬不起头的。
这就非常可疑了。
有如此见识的人,怎可能屈居于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