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上的空气总是混浊的,最前头的小电视里放着电影,粗制质感的跳跃情节,演员夸张地大笑,以荒谬的手法震惊周围所有人。
没什么人关注老电影,导游在最前面叭叭讲着接下来要去的景点,大巴车停在蚕丝基地,导游带着大家下去购物,司机得空下车抽烟休息,留下一个男孩坐在大巴车前排。
电影讲的是一个小白遇到一个老头,老头是个老千,傻乎乎的小白为了一块棒棒糖就入了局,推到了麻将桌上,旁人想用千术骗他,却是被小白赢了下来。
他们发现小白是个天纵奇才,给他讲规则他听不懂,可他就是能赢得莫名其妙,便用各种旁门左道教他,最后他笑嘻嘻地摸出了一手清一色,赢到了最后。
《雀王》硕大两字印在上面,这是康征在大巴车上唯一的消遣,父亲是司机,母亲是导游,这一趟结束后他们会一块回家,在简单的餐桌上吃一顿温馨的晚饭。
家里有很多碟片,康征跟着父母看过不少,有时父母出门,他会在父母房间里淘出些没看过的片子,大多都是些色.情恐怖的,康征看电影的时候经常没什么表情,这些碟片给了他许多生活中不曾接触到的概念。
事情本该一切正常,他们会像平凡的一家三口一样生活,直到父亲和母亲爆发争执,康征才知道父亲拿钱出去赌博。
母亲不让父亲拿家里的存款,父亲出手打了母亲,康征扑过去想要停下他们的打斗,被父亲一巴掌挥了出去。
他瞪着康征吼得格外响:“你也配打老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那句话让康征想了很久才明白,那个男人以为他的所作所为是在给家里挣钱,攒钱给他的亲儿子。
家里不富裕是我的错吗,康征想,他记得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父亲会开朗地大笑,让他骑在脖子上,和母亲一块去看那些旅游景点,康征的眼前是大唐夜景,是五岳泰山,他们逛过大半个国家,也会幸福地蜗居在一隅小屋。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帮人乌泱泱挤了上来,左邻右坊有的探出头,有的不敢出来,关死了门窗,他们拽着父亲到了栏杆边上,父亲找赌场借了钱,把家里的存款全赔完了,甚至想去找奶奶借钱,几个姑姑躲着他,硬是断绝了往来。
母亲把他按在门后面,不让他出来,几个人走进家里,随手抄起桌上放的碟片,有人按了一把康征的脑袋,笑话着说瞧你爹是什么模样,以后别走他的老路。
“咚”,所有人脸色变了,都冲了出去,碟盒被打翻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断了一张,康征记得那张碟片,是《雀王》。
父亲死了。
抓着他的男人疯狂辩解不是他推的,可真相是怎样已经无人得知,警方介入了这场命案,母亲找亲戚朋友借了钱,把父亲欠的本钱还上了,双方答应互不再追究。
父亲欠了几十万,母亲以死相逼,把弟弟结婚的钱、姐姐建房的钱全拿来了,房子也卖了出去,她可能还出去卖了血还是什么,搬出去的最后几天里,康征清晰地记得母亲的眼神,她坐在昏暗的厨房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想带着自己去死。
那几天里的康征表现得很正常,母亲有时候在外面,有时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砸过厨房的碗,扯下过房间里的窗帘,阴晴不定,但没有对康征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冷冷地吩咐他吃完饭把碗洗了。
有时母亲忘了康征,康征会自己去冰箱里找剩菜,找邻居家大娘借一碗米回来煮上,然后就着饭菜在电视机前继续看电影。
几十张碟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母亲看了很久正在看电影的康征,用红塑料袋把所有碟片装上,牵着康征的手,去了街上的DVD店,把碟片卖给老板,然后用这笔钱带着康征去吃了两碗阳春面。
康征吃得狼吞虎咽,这几天饿得狠了,母亲又给他点了一块大排,很香,康征慢慢撕着肉吃,忽然对母亲开口:“妈,我以后想当导演。”
母亲愣了很久,吃完面,她靠在江边的大桥上,静静地抽了几根烟,最后牵着康征回家了。
她找了一个小房子,一开始是在楼下便利店搬货,隔壁是一个女主播,有一天她前男友上门来闹事,说不复合就要杀人。
母亲最开始只是在家里听着,这句话之后她拿了刀,开了门出去。
前男友被吓跑了,女主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带她过来吃了一顿饭,知道他们欠了很多钱之后,女主播主动说带母亲做直播。
“姐,这行只要你想,能赚到大钱的。”
母亲取了个艺名,叫玲玲,她化了妆,几乎改头换面了,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在直播间里笑吟吟地感谢各位大哥。
她最开始在家里直播,赚了钱后在外面租房子,她最开始还会回家,后面越来越多地在外面留宿,但会记得在家里给康征留钱。
钟玲玲回得越来越少,钱留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周给康征放下一千块,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