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起电脑，站起身，往旁边看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一个位置上。

就好像那个人早就站在那里。

而且他等的就是自己。

于是刘烁走了过去，像不需言明的既定事实一样。

“方导。”

刘烁静静听着对方的话语，自然地点了点头，就这样跟着对方一步步离开。

齐桐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刘烁给出的反差是什么了。

凝滞感和顺滑感。

这不是陈践作一个人的状态反差，而是两种不同模式的相处关系。

在面对演员的质疑时，他无法给出回应，所以气氛一度僵持。

但方径不需要解释，他是向陈践作提出要求的人，而这种要求，是陈践作完全听从的。

所以卡住的齿轮开始转动。

出了房间，面伢还沉浸在刚才刘烁的表演中。

明明只有三句台词，却呈现了完全不同的演绎方式。

“你刚才的模样和平时太不像了。”面伢不禁感叹。

刘烁只是笑笑，眼眸掩住些许情绪。

不像吗？倒不如说这样的片段不要太多。

面伢忍不住好奇：“为什么这样饰演陈践作？”

“我和你们理解的陈践作不太一样，”刘烁说，“你觉得他的性格底色是什么？”

“对美好的坚持，”面伢给出自己的答案，“不然他也不会在后面和方径产生那么大的分歧。”

“我觉得是对创作的坚持，”刘烁笑了笑，“或者说对本我的坚持。”

面伢沉思了一下，“但他的创作理念，就是守护美好啊。”

“可能是我下意识从自己的角度思考了，”刘烁说，“在我看来，陈践作是一个非常赤诚的人，这种赤诚不是干净的纯粹，是在现实的裹挟下依旧沉默的自我坚持。”

“真正赤诚的创作者，是永远忠于自己的。”

面伢静静听着，发出一个疑问，“那为什么他在前期和方径的搭档关系中，会处于如此被动的听从状态？”

刘烁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过些许回忆，“大概是，一个能让这样的编剧真心交付的导演，一定会给足他自我坚持的空间吧。”

“这样啊......”

面伢琢磨着，落在刘烁身后，正好撞见边上房间出来的人。

“康导！你也来了！”

前面的刘烁瞬间绷紧，刚要快步离开，就听见面伢继续说。

“刘编也在，真巧，能同时遇见你们！”

这下走不了了。

刘烁听见背后的脚步逐渐接近，逃无可逃地闭了闭眼，又在看见对方时，眼眸微微睁大。

皮夹克、软呢帽、帆布鞋，这几件衣服他看过太多次太多次了，眼熟到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年给他买的。

虽然这不过是为了试镜角色，才特意选择的适合导演的衣服。

刘烁低下目光，敷衍地点点头。

康征同样没说话，视线在他洗旧了的衬衫领口上发了会儿怔。

这气氛可不怎么样，面伢左右看看，只好自己开了口，提议道：“那个，要不一块吃个饭？”

“不了，”刘烁第一个出声拒绝，尽量不去看康征，朝面伢笑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面伢没轻易放他走，“什么事？咱们这么久没见，就一顿饭的功夫，不会太久的，走吧走吧。”

“我......”

刘烁下意识看了康征一眼，康征直接把目光移开了，显然是打算站在面伢那边。

“是真有事，”刘烁实在没办法，把祁子搬了出来，“我最近和祁导有个剧本，几个地方需要修改，祁导赶着要......你也知道，他的剧组一向很严格。”

“啊，”面伢知道这事，也就不怀疑了，“行吧，不过等六上了，咱们必须得聚一次，祁哥啊，蘑菇啊，云沄啊，小傩啊......都叫上，是吧，康导！”

康征点点头：“肯定的。”

面伢笑着说：“那我就先走了，发布日期定了记得告诉我们。”

面伢走后，刘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康征默默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刘烁回头瞥他一眼：“六什么时候上？”

“下个月。”康征见刘烁愿意和自己说话，多往前走了半个身位。

刘烁看得见他这些小动作，懒得管，只是叹了口气。

“到时候......是得聚一下。”

康征看了下他的表情：“你不想去？”

“在他们面前跟你装，多累啊。”刘烁冷笑一声，推门而出，结果泼面而来是大雨，愣了一下。

“没带伞？”康征问。

“没，”刘烁烦躁，这里本该离他家很近，“我走路来的。”

康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吧。”

刘烁想都不想道：“不用，我打车。”

康征沉默一会儿，刘烁以为他要和自己道别，却听见他低低地说：“小烁，你别这样。”

“小烁”这两个字一点都听不得，刘烁当场应激，转过脸，语气简直像在发火。

“你什么意思？”

康征顿时有些乱，试图解释，“没有，我就是，就是......”

看到康征小心翼翼的模样，刘烁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你自己恼羞成怒，甩给征哥算什么。

“不用说了，”刘烁听得难受，“你先走吧。”

康征以为这是逐客令，着急了，抓住刘烁的手腕。

“小烁，我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刘烁听得心里揪得疼，康征只是垂着眼睛，“我就是想说，你在我面前什么样，我都无所谓的。”

“不用因为有别人在场，就要表现成和我关系还像以前一样。”

“恨我、烦我，想冲我发火，这些你直接对我说出来就行。”

“我没打算对你做什么，说送你回家，就是字面意思，不会利用这点小事让你原谅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一字一句几乎在锥刘烁的心，他被康征抓着的手都一点点攥紧了。

康征也看见了，目光仿佛被刺了一下，眼睛撇开了。

“算了，”刘烁的嘴唇动了动，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对康征说，“松手，我坐你车。”

这不是个好时节，刘烁坐在副驾上，侧头看向窗外。

突如其来的阴雨纷纷，昭示了即将到来的降温，康征见刘烁就穿了单薄的一件，袖口在上车时沾上了水渍，就给车里开了空调，升上温。

暖和的热气包裹他，容易让人昏昏沉沉打瞌睡，他看着被雨打湿的车窗，隐约能看清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面上有些淡淡的厌倦、冷漠。

这是他和康征两个人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不是那个热络善交际的刘编。

只是跟在征哥边上的小烁而已。

突然好难过。刘烁愣愣地想。

不该这样的。

这一切的一切，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