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
房寨笑了。
初八,店开门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房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起来,去店里,炒菜,招呼客人,晚上回家,陪奶奶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房贷还完了,他不再欠银行钱了。每个月赚的钱不用再划走一大块,可以存下来,可以给奶奶买更好的东西,可以给小月攒学费,可以给店里添更好的设备。他不再是那个每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被划走、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人了。
但他还是那个人。还是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炒着菜,煮着面。还是有人叫他“寨哥儿”,有人叫他“老板”,有人叫他“师傅”。还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吃一碗面,说一句“好吃”。还是有人在群里催他出摊,有人说“寨哥儿你今天关门太早了”,有人说“寨哥儿你什么时候开分店”。
他还是他。
二月中的时候,小月来找房寨,说要跟他学做饭。她十一岁了,上六年级了,够得着灶台了,不用踩小板凳了。房寨教她做的第一道菜,还是蛋炒饭。和教其他学员一样,从选米、煮饭、晾饭开始。小月听得很认真,比上课还认真。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手不抖了。
“米饭要隔夜的,因为隔夜饭水分少,炒出来粒粒分明。”房寨说。
“我知道,奶奶说过。”小月说。
“蛋液要打散,打到起泡。”
“我知道,奶奶也说过。”
房寨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他教了。奶奶已经替他说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教,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小月做了两次,炒出了一碗像样的蛋炒饭。她端给张建国尝,张建国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好吃吗?”小月问。
“好吃。”张建国说。
小月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月底,房寨收到了一本书。
是出版社寄来的,精装版的《寨哥儿的饭桌》,比他之前看到的样书更精致。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的,上面写着书名和他的名字。封面上有一幅画,是小月画的,画的是他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画的右下角有小月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房寨翻开书,看到第一页上那句话:“这本书,献给我的奶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在收银台上,让客人翻看。
有人买了,有人翻了翻放回去了,有人看了之后说“寨哥儿你还有这一手”。房寨没说什么。
三月的第一周,房寨的培训班又开了一期。
这一期来了一个特殊的学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站在厨房里,手抖得厉害,连锅铲都握不稳。房寨说“阿姨,你坐着看就行,不用动手”。老太太不听,非要动手。她说“我学了回去做给我孙子吃,他在城里打工,好久没回来了”。
房寨帮她扶着锅铲,手把手地教她炒蛋炒饭。老太太的手很抖,但很认真,每一粒米都要翻到,每一滴酱油都要拌匀。她做了三次,终于炒出了一碗像样的蛋炒饭。她尝了一口,眼眶红了。
“我孙子最爱吃蛋炒饭。”她说,“小时候我天天给他做,后来他长大了,出去了,不回来了。”
房寨没说话。他把那碗蛋炒饭装好,让老太太带回去。
老太太走了之后,房寨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张建国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没打扰他,默默地开始收拾厨房。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
张建国想了想。“让一个人吃上一碗热饭,就是有用。”
房寨没说话。他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三月的第三周,房寨算了一下账。这个月新店净赚四万二,老店那边培训班不赚钱,但也不亏。他把钱分成了几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给奶奶,一份给店里,一份捐给了村里的路。他还给小月开了一个账户,每个月存一千块钱,等她上大学用。
他把这些写在记账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他把记账本放回文件柜里,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