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王丽会和张建国和好。他们有小月,有过去,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张建国变好了,王丽也原谅他了,两个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以为他们迟早会复婚,会重新组成一个家,会一起照顾小月,会一起变老。
但现在,多了一个李哥。
房寨把灯关了,锁了门,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冷,他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很暖。
“你说,我这是怎么了?”他跟猫说。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心里有人了”。
房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摇了摇头,上楼去了。
第二天,张建国来店里的时候,房寨把王丽带李哥来的事跟他说了。张建国正在切菜,听到之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切菜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不急不慢,但房寨注意到他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平时粗了一些,不那么匀了。
“建国,你没事吧?”房寨问。
“没事。”张建国说,“她有权利找。”
“你不难过?”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土豆丝拢进盆里,用水泡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房寨。
“难过。”他说,“但难过有什么用?我以前对不起她,她现在找到对她好的人,我应该高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房寨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没哭,就是红了。他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很稳,但房寨觉得那种稳不是真的稳,是硬撑出来的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房寨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切菜。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锅里汤咕嘟咕嘟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像两台机器,运转着,但心里都在想别的事。
下午小月来的时候,张建国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他问她学校的事,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小月一一回答了,说学校的事,说作业写完了,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张建国说好,给她做。
小月不知道李哥的事。她只知道妈妈有一个同事,姓李,人很好,帮妈妈搬过东西。她不知道那个李哥以后可能会成为她的继父,不知道她爸爸可能会失去妈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每天想的是作业、画画、糖醋排骨。
房寨看着小月坐在椅子上写作业的样子,心里忽然很难受。他不知道是为小月难受,还是为张建国难受,还是为自己难受。分不清。
晚上,张建国给王丽打了个电话。
房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坐在店里的另一头,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但他看到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失落,从失落到平静。他打了几分钟就挂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那里发呆。
房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建国,她说什么?”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她说李哥对她很好。”
房寨没说话。
“她还说,谢谢我。”张建国说,“谢谢我这一年的照顾。”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眶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砸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去炒菜了”,然后走进了厨房。
房寨坐在那里,看着张建国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直,很挺,走路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房寨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了,好像薄了一些,轻了一些,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想起一年前,张建国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茬,看起来很落魄。他站在店门口,不敢进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后来他进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地吃。吃完之后他走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老板,我能在这里干活吗?不要钱”。房寨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可怜,不是乞求,是希望。一种很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但还在燃烧的希望。
现在,那种希望好像又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