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用腿勾上门,将人稳稳放到床上,怕他受凉,又扯了毯子将人裹好。
梦里,林知眼睁睁看着自己躺在火炉上,热浪架着他烤,汗水不断从身体渗出。
林知挥着胳膊,想要拂走这些热气,一双大掌却钳住了他的手腕,反抗不能,泪水就蓄在眼尾,红彤彤一片。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他好想母亲,他好想回家……
手不能动,林知就卯着劲把头往暗处藏。
陆舟木着脸,举着丹药往他嘴里塞,小小一颗药丸,愣是把人嘴巴都磨红了也没喂下去,若是松开他的手,人就在怀里扑腾得更凶。
每一次喂药失败,陆舟都觉得自己此生的耐心已经用尽,可重新托起他的脸时,力道又会放得更轻。
也许是他的坚持打败了林知,红唇稍稍分开一条缝,陆舟便抓住机会,把药塞了进去。
苦涩瞬间沾满口腔的每一处角落,林知扭着脖子就要往外吐,可惜被人捏住了半张脸,没有办法,林知只能咽下。
小巧的喉咙上下起伏了两圈,直到不再动了,陆舟这才将人放回床上,拉过薄毯准备给他盖上。
毯子一角蹭到他的腿,林知明显躲闪了下,陆舟以为他醒了,侧头看去,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
陆舟垂下眼,思衬片刻,道了声“得罪”。
撩开他压在脖子下的头发,从暴露在外的耳朵往下,肩膀、手臂、腰腹、大腿……直到碰上他的左脚踝。
陆舟发现他闪避的动作更加明显,手上一顿,缓缓拉开他的长袍。
原本细瘦的踝骨此刻肿了一圈,不停打着颤,陆舟的手绕着关节处摁了摁,并未发现错位。
将衣服替他拉好,陆舟站起身,放下半帘幕纱。
案台上的烛火明亮,黄色光晕打在幕纱上,摇曳了整晚。陆舟坐在桌前,手里的书也换了两次。
服了药的人安静不少,只是偶尔会哭着喊“母亲”,又或是小声哼哼,陆舟听着,心里从未生出过半点不耐。
他没有选择换个房间休息,就这么守着人,直到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成白。
陆舟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脖子,十几年的肌肉记忆,足以让他的身体自动恢复到最佳。
脑子里下意识想着今早的修炼,人却直接走到床边,右手覆上对方的额头——
不烧了,呼吸也平稳,闹了半夜,此时还睡得很沉。
陆舟帮他拉下挡在鼻尖的毯子,露出脸,红唇微微张着,热气全都喷在他的手上。
在陌生的地方睡得这么香?
陆舟压下心里那点怪,估摸着他睡醒的时间,叫了下人准备早餐。
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从哪来,除了身上穿的衣服,甚至连魔力袋都没有。
鉴于对方昨夜的表现,陆舟直接取消了今早的修炼,完全不打算给人乱跑的机会——
他要看着他。
反观被看着的林知本人还在安心睡着,给不出一点反应。
林知觉得自己在火上烤了一夜,现下整个人被蒸得又虚又软。昨夜他是有意识的,有人给他喂了药,后来,身体也舒服很多。
鼻子里不再是滚烫的热气,他还闻到枕头上浅淡的冷木香……林知睫毛颤了颤,就在这股淡香中睁开眼。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还有——
陌生的他。
林知双手一撑,迅速爬了起来,起身太快,双眼直接黑沉一片,晕了半天没缓过劲。
陆舟动都没动,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一样,依旧安静看着书。
当色彩重新回到眼睛,林知下意识将毯子遮在身前,侧过脸,偷瞄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晨光透过窗棱落在他的眉峰,在深邃的眼窝处打下一片暗影,下巴微微抬起,气势有些锋利,却又教人觉得沉稳。
他不说话,林知也只好保持沉默。
外面的天光大亮,鸟儿的鸣叫穿窗而入,林知怔怔听着,又将身子往毯子里埋了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去哪……
屋内燃了香,很清淡的木调,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缓解着尴尬的气氛。
这是他们之间第三次无话可说,陆舟想。
可他不急,今天已经打定主意哪都不去,大把的时间随对方纠结——
他在等,等对方习惯自己。
陆舟将书翻过最后一页,合起,搁到桌上。他耳力好,对方同时停滞的呼吸声很明显。
林知微微睁大眼,盯着那双手,当手指离开书页,他的心跳轻微加速,他知道,对方下一刻就要看过来了——
然而,陆舟又拿起桌上的另一本,缓缓翻开。
林知呆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抿着嘴巴,两只大眼睛滚来滚去,实在忍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一手撑着床,先把自己从床角挪了出来,见人没反应,又慢慢伸开僵硬的胳膊……
但是,那个男人好像是瞎了。
他裹着毯子坐到床边,小声说道:“我饿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进肚子的只有一杯水和一颗丹,铁人也经不住这么饿。
陆舟稍稍偏过头,直直看向他:“介绍一下,陆舟。”
“啊,我叫林知。”对上那双墨色的眼,林知不自觉顺着他的话,自报了家门。
陆舟瞧他动了动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仍然有点怯。
“我饿了。”林知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别的。
他明白陆舟不是坏人,但要他放下警惕,畅所欲言……他暂时还做不到。
陆舟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两个婢女推门进屋,缓缓行礼后,静待陆舟吩咐。
陆舟下巴朝着林知的方向一抬:“问他。”
如果陆舟上赶着献殷勤,林知会警惕;如果陆舟不帮他,林知又会无措。他始终没有深究、没有轻佻、没有越距,林知便靠着这点安全感,慢慢卸下了防备。
眼前的两个婢女皆是上等容貌,仪态大方,进退有度,林知找回了一点在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