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转了下酸痛麻木的肩膀,“快两天没闭眼了,我今天得好好补个觉。”
“组长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便走了。
司濯单手关上门。
卧室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浅色的荧光。
他手上有几个人证名单。
明天打算去见一见。
第二天一早,司濯去酒店附近买了早餐,放在客厅茶几上,冯镶刚起床,第一眼看到的是热腾腾的豆浆包子,第二眼就看到司濯已经收拾完毕、站在门口把一件黑夹克往身上套。
冯镶走过去问,“大清早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司濯头也没回道:“楚天化工厂。”
冯镶心领神会道:“你要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
司濯否认:“不,我打算先去会会那个楚通海。”
“啊?”冯镶表情明显有点惊讶,“你现在就要去跟楚通海见面?”
“……不怕打草惊蛇吗?”
司濯一点头:“嗯。”
从楚通海昨天早上得知监狱那边有动静、中间就憋不住给储锈打电话的行为,再加上他以前那些作风,楚通海这个人估计不是个能沉住气的,放游戏里就是对面一个平a他能直接开大招的那种人。
司濯低头换上一双运动鞋,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怕惊的还不够。”
“最好能惊的他忍不住做点什么才好。”
.
“轰轰”——
上午九点半,司濯的摩托在清城市外郊的一所工厂门前停下。
他单腿支地,摘下头盔转头望去——当年那个依靠楚天白手起家的化工厂,现在已经改名“楚天集团”,几个生产车间矩阵似的在其中排布,高耸入云的烟筒往外排着一卷一卷的黑气。
司濯进到大门,被门口的警卫拦了下来。
警卫从玻璃里警惕地看着这个冷俊的青年:“谁?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警察。”司濯将证件拍在他面前,直截了当,“楚通海在吗?有些情况找他了解。”
……
十五分钟后。
楚天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司濯两条长腿交叠,冷厉的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
楚通海今年四十三岁,明显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在乌烟瘴气的工厂里也穿着一身人模狗样的黑西装。然而这分“人模狗样”,在见到了司濯以后,就突然变得有些捉襟见肘了起来。
楚通海在司濯对面坐下,抹了把微微冒出汗的头发,扯出一个笑,“这位警官,不知道您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您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配合,知无不言。”
司濯面无表情道:“局里最近在重新调查七年前魏岳维被害一案,听说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来实地考察一下。”
楚通海先是惊讶,然后又面露恍然,“哦,是这案啊,我有点印象,那会儿我还不是……”
司濯打断了他:“案发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楚通海的话音被这么突然一打岔,半天续不上似的,不上不下地停在了原地,一时间竟然没能回话。
“………”
司濯似笑非笑,“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还没想好怎么说?”
面前的条子眼神跟把剔骨钢刀似的,冰冷又锐利,楚通海的后脑勺开始有点发凉,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的乱跳,他勉强保持住了笑容,“警官说笑了,这有什么想没想好的,就是七年前的事了,突然提起来有点陌生。”
“当时我没在,这件事也是事后才听我爸告诉我的,我听了还觉得很惊讶呢。”
“哦?”司濯抬眼,“惊讶什么?”
楚通海道:“因为那会儿我没事的时候经常在厂子里玩,跟魏叔和何叔其实都挺熟的,没想到一桩案子把两个人都牵扯进去了。”
司濯道:“既然没事的时候经常在工地,案发当天为什么没在?”
“魏岳维被害的时候你在哪儿?谁能给你作证?”
楚通海皱了下眉,“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少顷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面上表现出一点愤怒来,“你是在怀疑我?觉得魏叔的死跟我有关系?警官——这种没凭没据的揣测最好不要轻易说出口,警察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
看到他这幅“义愤填膺”的模样,司濯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道:“哦,不好意思,那你就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吧。”
“职业病犯了,见谅。”
“………”楚通海愤怒的无人问津,只好憋回了那副嘴脸,又好端端坐了下来,心平气和道,“没事……说实话,根本没想到您今天会过来,还说要重查旧案。不过毕竟是在我们楚天化工厂出的人命,要是当年的案子真有什么隐情,公司这边一定全力配合调查,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司濯语气不冷不热道:“那就祝你好运了,楚先生。”
听了这句堪比阴阳怪气的话,楚通海面部表情有一瞬间的开裂,但他维持住了,好似压根没听懂弦外之音似的,陪着笑说:“这是当然,能真相大白就最好不过了。”
司濯话锋突然一转:“你们这里有个叫李秋哲的员工,这会儿应该还在工厂上班吧?我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他起身,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道:“还请楚总带个路。”
“李秋哲”这个名字一出,楚通海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当年的“人证”之一。
同一时间。
清城市华容分区。
房间里,一道温柔似水的男声徐徐不疾响起,“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时您是被顶头上司楚天威胁了,才会跟其他的工友一起在公安局为楚通海做了伪证。”
“而事后您觉得良心不安,于是在两年后提了辞职,对吗?”
年近六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警察,嘴唇哆嗦着,指甲几乎要把手底下的裤子抓出几道裂痕,“对,对……我知道我当时做的不地道,我帮着撒谎了,但是我没办法,警官,我那个时候……”
“您别紧张,我知道您是有苦衷的,您本心并不想陷害无辜,只是当初走投无路、被逼着那样做了。”说话的男人自然是储锈——他穿着一身纯白色便装,这颜色让他整个人的气质“触摸”起来非常柔软,没有一分攻击性,看着跟邻家的孩子差不多。
“可是您知道吗?”储锈漆黑的眼睛望进女人的眼里,他一字一句轻轻道,“中央调查组的人已经正式决定重启案件侦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向你问话。”
“当然,那些人的手段恐怕不会像我这样温和。”
女人一听这话明显就紧张了起来,结巴道:“调、调查组?可我都已经退休了这么多年了,这事儿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们……警察,还、还能找到我吗?”
储锈平视着她略带恐惧的眼睛,微笑着反问,“不然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眼前这个人分明也是警察,可女人不知道怎么莫名对他产生了一分信任,好像眼下她只能依赖这个人似的。
女人六神无主问:“那、那……我要怎么办?”
闻言面前的男人指节轻抵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带着几分苦恼道:“其实当初在公安局说的那些话倒是没什么,并不是只有你这样说了——当时每个证人的口供都高度统一,再加上你当时也是受到了胁迫,人身安全没有保障,是不得不这样做的。”
女人用力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对……”
“可是,调查组不会在意这些,他们恐怕只会在意当年的‘真相’,所以一定会要求你吐露实情。”
储锈轻声道:“而最重要的是楚通海还活着,万一他知道是你向调查组‘告密’、让他的计划败露……”
“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地实施报复,就像……当年的魏岳维一样。”
女人听了这话脸色陡然一变,一把抓住了储锈的手,宛如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警察同志,你救救我……”
“我就是不想被牵扯、不想东窗事发才辞职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担惊受怕……”
“没事的,您别害怕……”
年轻男人安抚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轻柔、悦耳,宛若某种海妖蛊惑性的呢喃低语。
“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
“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