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濯神情冷凝严肃,轻轻往后一靠,分析了一下眼下的情况,如果何侯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局势的确非常不乐观。
七年过去了。
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就算把当时在场的工人都找回来,给他们施压,确认当年他们在警察局做了伪证,何侯平的确是无辜的——可是仅凭几个人证的口供证词仍然属于“孤证”,是很难被检察院采纳的。
当年何侯平被定罪,是因为双方体表的确存在斗殴痕迹,从受害人衣服上提取到了属于何侯平的指纹,加上现场多人指证,最重要的是何侯平自己也“自愿”认罪认罚,各种证据加起来,才勉强过了检察院那一关,正式提起了公诉。
而现在,几乎所有条件都不具备了。
只要楚通海本人死不承认,就算所有人证集体倒戈,没有其他类型的证据补强,给何侯平翻案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何侯平道:“从楚通海要决定把人弄死的时候,他就想好要找人顶罪了。”
“他们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我按在地上,按着我的手在衣服上留下了确凿‘罪证’——”
“可那个时候老魏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司濯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透过栏杆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能够看到这几年斑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带血的锈痕。
何侯平道:“一开始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我不认罪,我不是杀人犯,我是被冤枉的。”
“……可我儿子还在外面,阿亮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至极,带着悲哀的尾调,“他们用我儿子要挟我。你说,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一边是我儿子的命和一百万,一边是根本无足轻重的真相……”
何侯平爬满皱纹的苍老双眼看着司濯,扯出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笑,然后说了一句,“警官,我没得选。”
司濯如鲠在喉。
半晌,他吞咽下什么情绪,伸手关了面前的记录仪。
“你说得对,七年过去,当年的证据都已经不在了。”司濯吸了口气,实事求是道,“单纯看这一案,翻案可能性的确很小。”
“但是——”
年轻警察浅色的瞳孔看向对面的男人,“但是如果楚通海因为其他罪名落网,在侦查期间主动交代了曾经所犯的罪行,补全魏岳维一案的其他证据。”
“说不定会有转机。”
“楚通海在杀人后连同律师做伪证,威逼利诱、瞒天过海,他行事猖狂至此,我不信他这七年时间里是干净的。”
司濯起身道:“七年前的证据没了,但其他的证据未必不在。”
“何平亮前几天跟我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在刑事领域有另一个说法——‘但凡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一直这样坚定认为。”
“感谢你愿意相信我。”
司濯低声承诺:“我会保护好你的儿子。”
“让你们在真相大白的那天得以团聚。”
他向何侯平道别:“…再见。”
何侯平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极为悲哀的眼神望着司濯挺拔离去的背影。
——真的,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吗?
何平亮就等在门口,快在原地转成陀螺了,见司濯出来了,连忙焦急问道:“怎么样?我爸说了吗?”
司濯冲他一点头。
“关于七年前魏岳维被害一案,中央调查组今日正式决定重启,一定会还这起案件中所有的被害者一个公道。”
顿了顿,司濯说:“……久等了,何平亮。”
何平亮听了他的话,慢慢蹲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作为本案至关重要的证人之一,他被司濯带回了酒店,暂时住在调查组的隔壁——司濯已经请上面派专人过来24小时保护,估计帮手明天就到了。
虽然楚通海未必能猖狂到那个地步,敢在调查组眼皮子底下杀人,但总归是防患于未然。
司濯回到酒店,就把楚通海这个人的底细挖了个底朝天——
这楚通海在七年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他爹楚天开了一家化工厂,生意如日中天,可惜孩子没走正道,基本可以说是五毒俱全,光进派出所就好几次,都被楚天托关系捞出来了,实在捞不出来的,估计就参考何侯平——送个天衣无缝的替死鬼进去。而楚天去世以后,楚通海继承了他的所有产业和财富,现在他本人就是楚天化工厂的老板。
会议室里,司濯单手按在桌子上,神情冷的有如坚冰:“七年前能用一百万强行让人给他顶罪,还做的这么熟门熟路、瞒天过海,从前一定罪行累累,这几年也未必干净。”
他语气压的又快又低:“从前往后开始查,能追溯多久就追溯多久,诉讼时效什么的都不用管,只要能找到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冯镶道,“不是,楚通海那硕果累累的案底应该是一查就有吧?估计跟当地警方都是‘老熟人’了,当时派出所调查魏岳维那案子的时候就没觉得不太对劲,就没多想想?”
司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通海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本案最关键也是最现成的证据。
上半身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下半身早就埋在沼泽里,只要抓住一丁点小尾巴,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像他这种人,司濯见过太多太多了。
司濯的命令安排下去,调查组所有人都快速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地开始调查。
按照楚通海过往的“丰功伟绩”,司濯本来以为光查就得查上一阵,毕竟看案底就要不少时间,没想到没几过分钟,纪南那边就有了“意外收获”——
电脑主机轻微的嗡嗡作响,蓝色屏幕上快速弹出了一长串的通话记录。
“司组,我查了下楚通海近期的行动轨迹和通话记录,行动轨迹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的最近一个联系人是……”
说到这里,纪南的话音突兀地、异常地停顿了一下。
司濯察觉到什么,抬头追问:“是谁?”
纪南跟司濯对视几秒,带着迟疑说:“……是储锈。”
司濯:“………”
他又确定一遍:“谁?”
“储锈,”纪南嚅嗫道,“就你那个,天降正义。”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们两个人刚通过的电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司濯:“…………”
他这会儿几乎是有些惊奇了:怎么哪哪儿都有这号人?
他们刚查到赵立肖头上,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这人就跟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赵立肖的死亡现场。
现在又跟楚通海这种货色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而且好像每次都先他们一步似的。
单纯说是“巧合”也太难解释了。
从调查组来到清城开始发生的种种,储锈到底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楚通海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又在那一分钟里谈论了什么?
司濯的眉梢稍微跳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号码。
心道:
……看起来得重新会一会这位神秘莫测的“无辜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