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亮跟着他下了车。
“人靠衣装”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换上了一身体面又合身的衣服,便不怎么能看出在狭小出租屋内艰难度日的影子。
二人进去的时候,何侯平已经在接待室等着了。
已经五十四岁的何侯平两只手带着手铐,隔着条条银色金属栏杆,坐在接待室的另一边。
听见开门的动静,何侯平抬起头。
可能是在监狱里作息稳定、饮食健康、又经常运动的缘故,何侯平的状态看起来居然意外的不错,甚至精神气儿比何平亮还好上一点,只是头发早就已经全部花白。
何平亮进门直接冲到了栏杆前:“爸!”
“平亮……?”何侯平见了他,神色满是诧异,“怎么是你?”
何侯平只知道今天要临时“提审”,以为是警察又来了。
没想到会是他的儿子。
何平亮在司濯面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这会儿嘴皮子却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的不停,“爸,你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在监狱还好吗?我看着是不是瘦了点?”
何侯平声音低哑回复道:“都挺好的……哪都挺好,没瘦。”
何家父子旁若无人地叙旧,司濯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没出声打断他们。
直到何平亮把老爹从头到脚都问候完了一遍,才慢半拍地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道:“对了,爸,我这次来是有事要问你。”
何侯平嘴角的弧度慢慢压下去了,略带戒备地看了司濯一眼:“这位是……”
司濯出外勤都穿便装,不说不笑的时候眉眼带着点冷倦的意思,其实不太像是警察。
“这是上头特意调来查案子的警察,”何平亮向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迫道,“爸,七年前——”
“没有什么好查的!”何侯平突兀地、语气阴沉地打断了他,语速压的又低又快,“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根本没有什么冤情!你怎么就是不信!”
“让警察来干什么?讨不安生吗?为什么非要自找麻烦!”
何平亮瞪着眼道:“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被抓的时候跟我说你没有杀人!”
“你说你不是凶手、是他们诬陷你的!”
何侯平无动于衷冷冷道:“我以为那个时候证据不足能蒙混过关,或者假装是过失杀人。”
“没想到这些警察还有点本事。”
说完他转了下身体,做出拒绝交流的姿态,“你们走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信!”
何平亮陡然打了个激灵,嘶声道:“魏叔不是你杀的!”
“爸,你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
“你不是就从小教我,说要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你不是说,就算我妈没了,你一个人也能把我带好,不让我长歪了、走错路,你不是说过人穷志不能短——”
何平亮从小就没了妈,家里日子过的拮据,上中学的时候因为寒酸又单亲所以经常被欺负,于是他忍不住去偷同学的东西,拿去换点充大款的“零花钱”——
结果人有失手,一朝事情暴露、学校请了家长,他回来以后被他爸怼在墙里狠狠暴揍了一顿,打的鼻青脸肿、屁股开花。
那时何侯平跟他说,“小子,人穷志不能短,钱没有能想办法赚,但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这句话成为了何平亮心里的标尺。
一旦他忍不住要有所动摇的时候,这道尺子就能把他“纠正”回来。
……可是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面对何平亮的控诉,何侯平仍然没有一丝触动,面部冷硬而又紧绷。
“为什么,爸——”
何平亮的眼泪从争先恐后涌了出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愿意洗刷掉自己身上莫须有的冤屈,可这七年来他所承受的冤屈已经压不住了,他以前是同学嘴里“没妈的孩子”,后来是邻居嘴里“杀人犯的孩子”,那些带着歧视的眼神和非议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何平亮无时无刻不想替父亲翻案,然后拿着大喇叭昭告所有人——他爸没杀人!他一家人都是被冤枉的!
为此他忍了很多年、坚持了很多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何平亮曾经无数次地动过用那一百万换个“好日子”的念头,那足以让他后半生无忧,可临到头来都忍住了。
因为“人穷志不能短”。
司濯听着耳边传来的痛哭声。
何平亮自打出现在他视野中以来,就一直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垂暮之感,而这时,终于在一声声不甘心的嚎啕大哭里找到了属于他迟来的“少年气”。
何平亮在接待室哭的涕泗横流,何侯平放在桌子上的双拳紧握,后槽牙死死地咬着,仍然一声不吭。
何平亮歇斯底里地哭了一阵,伸手擦了下眼泪,突然轻声说:“爸你知道吗?我前天晚上差点出车祸,一辆大货车冲着我就撞过来了。”
“要不是这位警官,我早就死在那辆货车底下了。”
“你今天就见不着我了。”
何平亮的话让何侯平突然好似被重锤了一击,脑袋嗡嗡作响,满脸难以置信,整个人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他蓦地转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零星气音:“……你说什么?”
何平亮站起来两只手抓到栏杆上,激动的快要把脑袋从那狭小的缝隙里塞进去,“爸!!我说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求求你说出来吧!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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