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锈往回看了眼后面的小区,解释道:“这是我家。”
“那跟我走一趟吧。”
司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手铐,把两个人的手腕“咔”的一声铐在了一起,然后并不善意地冲他挑眉一笑:“储锈警官。”
“………”
砰!
坐在面包车后排的调查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以为是司濯同志回来了,结果没想到还是“买一送一”!
一个男人被他外面囫囵推进了车里。
那调查员看了看储锈,又看了看两个人被铐在一块的手腕,不禁惊讶道:“组长,你这是……”
司濯头也没抬道:“没事,就问几句话,不会把他怎么样。”
储锈最多只是出现在了命案现场,后面又悄无声息溜号了。
没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他跟赵立肖一案有直接关系。
司濯本来想“偷偷的跟踪、打枪的不要”,但是既然不慎被储锈发现了,他也就干脆不装了——
而且还是储锈自己回头主动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司濯“砰”一声关上车门,也没打算真铐他,把人弄上车以后就“松绑”了,顺手把手铐扔到了后备箱。
“别紧张,就是问你几件事。”
司濯单手按在后背上,皱眉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司濯没有对储锈解释他的身份,而储锈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盘问,居然也没有开口质问他的身份和立场。
面对司濯的提问,储锈垂眼思索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你怀疑,是我杀了赵律师?”
“未必是你。”司濯道。
“但是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分明出现在案发现场,发现命案后却根本不声张、不作为,甚至偷偷摸摸混在人群里离开了酒吧。”
“这种举动就非常可疑了。”
司濯这个人有点“脱离社会化”,即便他前脚刚给人送了鲜花果篮、后脚就把人铐上了车,他也并不觉得这种“恩怨分明”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继续质问道:“可以解释一下你的行为动机吗?”
“如果你没有忘记你还是一名人民警察的话——这恐怕不是一个刑警在发现第一案发现场后该有的表现。”
车厢内部气氛有些紧绷压抑,旁边的调查员一声没敢吭。
“几点了?”
沉默了一会儿,储锈突然开口询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说话时的嗓音极为温和,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如果现在算不上讯问的话,可以先让我拜托邻居喂一下猫吗?大概已经饿了很久了。”
司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请便。”
储锈拿出手机,手机屏保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纯白异瞳狮子猫。他给邻居打了个电话,说会晚点回去,请他到家里帮忙给猫放一下粮。
打完电话,储锈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竟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着轻微的无奈,“该怎么说呢,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因为我不能。”
“不能?”司濯莫名道,“有什么不能的?”
储锈淡淡道:“因为我姓储。”
司濯心道:姓储?
这个姓氏很高贵?
调查员闻声突然抬头:“他说他姓什么?”
司濯莫名其妙:“姓储怎么了?”
“………”调查员不知道司濯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下,小声提醒道,“刚从省公安厅退休的那位前一把手,就姓储啊。”
司濯:“………”
储庭远这号人,他倒是听说过。
该不会是查到“太子爷”头上了吧?
——储锈居然是储庭远的儿子?
司濯难免感到意外:以储家一脉从政又从商的背景,难道储家的少爷就屈尊在清城做一个小小的普通刑警?
“我的……家教向来很严格。”
储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酒吧那种提起来让人觉得并不入流的地方,从小就是不允许出入的。”
“我家人会生气。”
旁边的调查员:“………”
原来还是个“爸管严”。
“所以如果我被发现在案发现场,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当时有人已经报警了,而且现场似乎有人在维持秩序。”
储锈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又冷漠:“赵立肖已经死了。事实上我的出现与否,并不重要,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选择离开。”
“我也没想到,只是一次偶然叛逆的‘消遣’,就会遇到一起命案。”储锈顿了顿,又轻轻反省道,“可能……有些失职吧。”
“如果需要我就此检讨的话,我接受局里对我的所有处理。”
储锈就好像一个在市局挂名混日子的少爷。
不想惹是生非,回去面对封建老爹的盘问,于是偷偷摸摸离开了酒吧——乍一听居然觉得逻辑上没有什么不对。
上一辈的正派,对于“酒吧”“夜店”这种地方的确是很反感的。
结合他的家庭背景,储锈或许未必愿意当警察,只是因为父亲的缘故进了市局。
所以心里根本没有多少“责任感”,说好听点是在局里按部就班无所事事,说难听点就是尸位素餐混吃等死。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这件事,最多对储锈进行道德层面的谴责,没有做好一个刑警应尽的职责,但也仅止于此了。
可是,司濯心想,储锈面对一具尸体冷眼旁观的模样,跟那个第一个冲到三楼拉住他的人……
又有些说不出的割裂。
司濯眼神直勾勾盯着储锈,似乎想从他的眉目五官上分析出,究竟哪一张才是他真正的画皮——
可储锈那天衣无缝的从容好像焊在脸上的,只要跟人对视便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又单纯又无辜。
即便被身份不明的司濯不由分说铐进车里盘问了半天,储锈脸上也没有一点被冒犯与不耐烦,甚至跟两个调查员聊的有来有回,好像只是在谈论什么家长里短。
“这种程度的坦白足够吗?”
储锈直视着司濯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我可以离开了吗?”
“时间已经不早了。”
司濯吐出一口气,伸手推开车门,起身下车。
储锈在他后面下去。
重获自由以后,储锈却没着急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司濯,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司濯问道:“不走吗?”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储锈眨了下眼,抬手轻轻在他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你好像受伤了?”
司濯怔了下,下意识跟着摸了下脸,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痛——昨天救人的时候留下的小擦伤,一天时间都快好的差不多了。
司濯懒得多说:“没什么,一点已经解决的意外——再见。”
“等一下。”
储锈摸了下浑身的口袋,然后从裤子兜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撕下上面的白色封条,向前一步走到司濯的面前,将创可贴贴到了他的眉骨下方,用手指压平边缘。
指尖不经意掠过底下的皮肤。
又对司濯轻轻颔首:“再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司濯:“………”
在他身上三天以内能自行长好的伤,还从来没有享受过此种优渥的“病号待遇”。
他看着储锈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才转身回了车里。
调查员看他回来,感叹道:“没想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居然还藏着一尊大佛,情报闭塞啊。”
“不过这少爷,看起来还挺平易近人的,也挺好说话。”
“储家的公子,再怎么也犯不上亲自动手杀人,他应该没什么嫌疑吧?”
司濯抱臂靠到车背上,轻轻眯了下眼,意味不明道:“你真信他说的那套鬼话?”
调查员愣了下,转头看向司濯:“你不相信储锈刚才说的是真话?”
“——真话?”
司濯伸手蹭了下脸上的创可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细腻的余温,他低声道,“我估计,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