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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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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交警和保险公司过来处理完现场,又把那辆严重超载的货车拖走,已经是后半夜。

在“马路杀手”这方面,意外车祸和蓄意杀人的界限其实一直非常模糊。

谁也说不准,那一脚油门踩下去,到底是司机疲劳驾驶睡着了、还是早就盯上了目标有意为之?

那些被撞到血肉模糊、现场毙命的受害者,究竟是刚好倒霉丧命,还是有人就要他在那个时候死?

再先进的刑侦技术、再犀利的刑讯手段,也不能扒进司机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

司濯观察过那个司机的手指,关节处都有一层坚硬泛黄的厚茧,那是长年开车把握方向盘才能留下的茧子。

这对外地来的夫妻十有八九没撒谎。

一对还算“和睦”的怨侣,没有必要铤而走险,染上一桩命案。

但是……太巧了。

怎么会这么巧?

司濯想到什么,转头盯着何平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马路上看月亮呢。”

何平亮沉默了几秒钟,走到了现场被处理过的一堆“垃圾”面前。

司濯当时看到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直到这时才看清——那是各种快递纸壳、纸板,还有一些废旧没人要的金属。

何平亮冲他笑了笑,弯着腰去整理那些被人丢弃的废纸箱,“这片儿的人都知道我爸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找不着什么正经工作,摆摊不管干什么都没人吃,因为那是‘杀人犯的儿子’做的,好不容易有个老板愿意要我,但一个月就能开一千五百块的工资。人活着就得喘气儿、就得吃饭,我自己要生活,等我爸出狱,估计都七老八十了,还得给他攒点养老钱。”

“我每天晚上趁着他们收摊了以后,到小区下面捡他们不要的包装箱子,快递盒子。马路对面就是一家废品回收站,这些纸壳送过去卖卖,一天也能有五六块。”

“一年少说也能攒个千八百的。”

司濯听了,一时沉默。

然后他走到那堆“垃圾”面前,跟何平亮一起收拾那些被撞的零零散散的纸壳。

何平亮吓了一跳,忙道:“不劳您动手……”

“没事,都快三点了,”司濯把脚底下的纸壳结结实实踩到一起,“早弄完了我也回去睡觉。”

听了这句话,何平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突然盯着他,“警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怎么会半夜过来?”

司濯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要是跟他说赵立肖死了,何平亮估计以后就很难再睡个好觉了。

虽然现在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司濯随口应付过去,何平亮也识趣地没再多问什么。

司濯来的这趟开的是分配的公车,结果刚开了两天就英勇就义、光荣报废了,这个点也不好再麻烦同事跑过来接他,司濯只能试试能不能打到夜猫子车。

两个平台的单子一块发出去,过了五六分钟才有“亦未寝”的司机接单,距离还很远,到达上车点已经是十分钟以后了,司濯困的要命,上了车以后就靠边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发现这司机的车技着实堪忧,一马平川的大路还能开的哆哆嗦嗦的,车身不断的小幅度晃荡。

司濯皱眉睁眼,往前一看,发现是司机的手臂在不住哆嗦,带着整个方向盘都在发抖。

司濯:“………”

什么情况,帕金森也能开滴滴了?

他稍微探头,想跟司机问候点什么,刚抬眼就愣了下——

外面深更半夜的时候没看出来,被车内的灯光一照,司濯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脑袋不知道在哪儿蹭破了点皮,这会儿一串血色顺着耳根流到了脖子后面,半边耳垂都染了红。

大半夜看起来的确是有点视觉冲击的。

“………”司濯无奈地想,“今天这血光之灾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清城这地方指定是有点说法的。

不过好在他兜里还有下午没用完的绷带,司濯卷吧卷吧压在脑袋上,把伤口临时处理了一下,然后又对被吓的两股战战的倒霉司机客客气气地一笑,“我是警察,刚处理完一起事故回来,这么晚麻烦你了。”

听见这话,那帕金森似的车头立马就不哆嗦了,司机终于大喘了一口气:“原来是警察同志啊!我还以为是那什么……”

半夜杀人狂呢!

说完又不由感叹道:“这么晚了还要出警,警察真是不容易啊。”

司濯没再说什么,继续闭目养神。

这一天过的实在是跌宕起伏,回到酒店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司濯没有在大白天拉窗帘睡觉的习惯,索性就不睡了,洗把脸换了身衣服,拎着一杯强效提神咖啡走到客厅。

关于赵立肖的死,司濯越想越觉得奇怪。

如果他是“那边”的人,为了阻止旧案重启,那么最应该被灭口人的应该是何侯平,毕竟如果板上钉钉的“凶手”当场翻供,对警方造成的压力是最大的。

又或者,杀了何平亮。

他是何侯平一案的举报人,引来调查组的巡视,手里说不定还握着什么关键证据。

可是“他们”绕过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何家人,唯独杀了那个在中间办事的律师。

这说根本不通。

就以眼下情况分析,即便赵立肖死了,两边当事人都还在,这起案子还是可以继续调查下去。

而且,真的有人那么神通广大,他们前脚刚秘密潜入清城、后脚就被发现了所有行踪?到底是哪只无处不在的“眼”在盯着他们?

这中间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司濯一杯冰冷的咖啡下肚,分外清醒之余,又想到了另一种情理之中的可能性——

还是说,“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调查组到达清城的消息,赵立肖的死,说不定跟他们的到来没有关系,更无关何侯平一案。

换句话说,赵立肖或许是被卷进了另一桩案子里。

.

调查组里最年长的那个成员叫冯骧,纪委那边的,已经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了。

他早上起床趿拉着拖鞋出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司濯,不由呆了下,连到了嘴边的哈欠都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冯镶轻手轻脚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一晚上没睡啊?”

司濯冲他一点头,“冯哥,你今天去一趟监狱那边吧。”

“去探探何侯平的口风,看看这位当事人对七年前那一起‘冤案’是怎么评价的。”

冯镶一口应了:“行——不过你打算干嘛去?”

“赵立肖死的有点怪。”

司濯道,“我打算去调一下当天的监控。等到市局那边有消息,恐怕得猴年马月了。”

冯镶吱嘎一声在司濯旁边沙发坐下来,低声道:“这律师死的时间太巧了,简直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司濯淡色的瞳孔看着他,“如果真是冲着调查组,昨天晚上死的人应该是何平亮和何侯平。”

他们都是聪明人,司濯一句话冯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只死一个赵立肖,只要随时能“反水”的何侯平还活着,就根本不能改变任何局势。

杀了赵立肖,除了明目张胆跟调查组示威以外,还有什么作用?

“现在所有的想法都是猜测,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司濯捏了下眉心,“两边一起推进吧,我去看看案发现场有什么线索。”

绿野酒吧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一时间从大学生们的假期宠儿,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鬼屋”,直击凶杀现场。

酒店老板简直焦头烂额,已经在思考改个什么能转运的名字回头重新开业了。

临近中午中午,酒吧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警察。”

司濯把证件往桌子上一摊,“我来调一下案发当时的监控录像。”

酒吧老板一头雾水:“监控?不是上午刚拿走了吗?”

“不好意思,同事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把u盘丢了,”司濯面不改色随口胡诌道,“麻烦你重新帮我拷一份吧。”

“……行,”老板也没说什么,带着司濯一块进了后台。

从赵立肖进酒吧到尸体被发现,中间两个多小时,拷贝视频需要一段时间,老板看着那加载缓慢的进度条,忧心忡忡地问,“警官,我们酒吧什么时候能正常营业啊?”

“这人怎么就死我店里了呢?”

“我们这酒吧好好开业招谁惹谁了?”

司濯面沉如水,心道:是啊——为什么呢?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杀他?

司濯把三个角度的摄像头的监控视频都拷了回来,本来想看看能不能从监控里找到凶手的犯案过程,但看了会就知道不太可能——

那个时间点酒吧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完全可以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那一人两根海草似的手臂又几乎遮住了所有人的脸,再加上这监控画质一般,根本看不清赵立肖这一晚上究竟路过了多少人,又是谁借着人群与灯光的遮掩,在他的身上捅了那致命的一刀。

监控拍到了赵立肖在舞池里临死前的模样——司濯感觉他的状态,不像是纯粹的喝醉了。

喝的再醉,也不至于一边身上哗啦啦放血,一边不知痛痒地在舞会里来回乱窜。

倒像是……

司濯轻轻皱眉,继续播放着监控视频。

直到一个人终于发现了尸体,透过屏幕几乎能听到她无声的尖叫——

人群在屏幕里好像被一滴热油烫了的蚂蚁,瞬间轰然而散。

一时间所有人都齐刷刷向出口涌去,监控屏幕内肉眼可见的拥挤。

司濯本来是单手杵着下巴,懒散地靠在电脑桌上,眼皮半睁着,在某个瞬间,他突然直起了身体。

然后操控鼠标,把画面往后回退了几秒钟。

屏幕停止的画面上,灯光下斑驳离乱的人群中,定格一道极为模糊的黑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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