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濯点了下头,脱了风衣外套进门。
一个同事语气一言难尽道:“我下午刷到当地群众上传的视频了……也是‘开门红’哈。”
司濯“啧”了一声,明显不想再提这倒霉事儿了。
也不是谁平平无奇走在大街上就能碰到抢劫犯的。
司濯拿起桌子上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直截了当道:“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带着眼镜的调查员马上回复道:“我下午联系了何侯平一案的举报人。”
“对方说随时方便见面,随时联系。”
调查组是为了在清城发生的一桩刑事案件来的。
——不轰轰烈烈、不特例典型、也没有造成任何社会不良影响。
只是一起普普通通的、发生在七年前的陈年旧案。
这案子在当年早已盖棺定论,人证物证确凿,凶手何侯平的服刑期都快过了一半了。
旧案重查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时过经年,当初的线索早就被不知道时间洪流冲刷到那个犄角旮沓了,当年出庭作证的人证也未必还能联系的到,侦查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但司濯不得不查。
时间推回一周前——
首都公安厅。
司濯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警服,走路带风似的,快步走进警署大门。
他平日里都不爱穿这些严肃场合的服装,因为只要穿上就得时刻注意“仪容仪表”,不能像以往那么自由散漫了。
司濯走到一间办公室前推门而入,“领导你找我。”
办公桌后的男人一点头:“坐。”
司濯也不客气,单手拖了把椅子就坐下了,“又有什么任务吗?”
“对,有件事要你去办,”老领导缓缓开口道,“不过这次行动跟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
还没等司濯说话,领导从抽屉里递给他一个信封,“先看着这个。”
“两天前收到的一封从清城层层递上来的举报信。”
司濯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
那是一起发生在清城的故意杀人案,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后期积极配合警方侦查工作,凶手何侯平当年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是一起非常简单、清晰明了的刑事案件。
可现在举报人说,他的手里掌握了一定证据,可以证明何侯平是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并且这么多年过去,还在继续逍遥法外。
司濯看完,对举报信内容本身没做评价,只是奇怪道:“七年前的旧案了——那么多年都没人提,凶手都快六十岁高龄了,怎么突然有人实名举报说要翻案?”
领导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端着茶水起身说道:“据说清城有个小有名气的地头蛇,狡诈歹毒、滑不溜手,当地公安机关打击了几次都没能彻底清剿掉。”
“就在两个星期之前,那‘地头蛇’死了。”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司濯:“………”
原来是忍辱负重。
熬死了举头三尺的“青天大老爷”,才敢将被埋没七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这封举报信,通篇最有意思的一句话,不是这起案件其中的冤情,而是——‘当地司法机关在办案过程中存在纰漏’。”
司濯闻言抬眼,对上领导别有深意的眼神,他的心头轻轻一跳。
这句话的立场就很微妙了。
所谓的“纰漏”是怎么出现的?
在案件存在纰漏的情况下,又是怎么一锤定音、盖棺定论的?
一桩刑事案件必定有始有终,从公安机关受理到检察院提起公诉再到法院庭审宣判,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程序法规定流程,“纰漏”是出在哪一步?是哪个流程出错了?
——又或者,是哪个人“出了错”?
司濯几乎瞬间听懂了上级的弦外之音、以及此番派他前去清城的真正目的。
而且,仅凭一封实名举报信是不足以撼动中央的,上面决定要严查,估计是清城这地方还有其他的“风声”。
果不其然,领导伸手在面前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从镜片之下露出来的眼神极为复杂,“如果只是一起简单的冤假错案,让省里派个专案组去查查就是了。”
“但根据这几年得到的情报来看,”
“清城这个地方,地如其名。表面上看起来清澈无比……”
“可是不亲自踏进去,就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到底能淹死多少人。”
领导道:“你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司法体系,按理说这种事也安排不到你的头上。”
“但清城恐怕‘不太平’。”
“思来想去,只能让你跑一趟了。”
说完了这次行动的大致情况,领导对司濯道:“你考虑考虑吧。”
司濯没考虑,当场就应了。
一般而言,上级督导组或者调查组到地方开展工作,都是要提前发布官方平台通报的。
但他们这次是秘密潜入清城,初期并不打算暴露身份。
只是没想到刚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二天,司濯就光荣挂了彩,还去市公安局刷了一大波存在感——
好在市局公安系统没那么大的权限,司濯的身份证在上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地人”。
给中央写举报信的是何侯平的儿子,今年三十岁,当年案发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
司濯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接通后开门见山道:“有空见一面吗?你知道我是谁。”
对方听起来嗓音极为沙哑,一点不像三十岁的样子:“什么时候?”
司濯道:“现在。”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确认道:“现在?”
司濯说:“对,现在。”
何平亮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家,你的同事……知道我家的地址。我跟他说过了。”
司濯初来乍到,实在是人生地不熟,干啥都得现搜地图。
司濯用不太灵活的手指头搜了下何平亮的小区位置,扫了眼路线,“半小时后到。”
“……好。”
听到他们对话的一个调查员抬起头,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何平亮的地址跟他们住的临时酒店不在一个区,就算开车一路畅通无阻,保守估计也得至少五十分钟。
半小时怎么都不够。
……不知道他们组长刚才看的是哪国地图。
挂了电话,司濯准备出门。
他拆了手上的绷带,换了张新的,只裹了很薄的一层,在外面套了只黑色胶皮手套。
一个组员站起来问:“司濯,要我跟你一块去吗?”
司濯摆了摆手:“这会下班点外面肯定堵车,我不开车去。”
“那你要……”
话还没说完,司濯就大步流星出门了,房门“砰”一声关上。
“……怎么去?”
城市夜涌,华灯初上。
这会儿正是周六游客晚高峰兼苦逼单休党的下班时间,几乎每个交通要道都排了一长串浩浩荡荡的车队,哔哔哔的喇叭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一辆轰鸣的越野摩托车穿过水泄不通的车队,在一干堵车司机的注视之下轰隆隆地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