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高大的个子将身后路灯一挡,投下的暗影将她整个笼罩进去,安全感混杂着一丝难言的压迫感,气场一下子就上来了。
淙夏不害怕,她眨巴眨巴眼,没来由地联想到北极巨兔。
蹲在那儿时,脸小小的,脑袋圆圆的,一站起来腿有两米长。
被巨兔塑的人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着什么,接过她手上的绿色冰淇淋,支着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淙夏回神,跟上去,边咬掉奶油尖尖,边观察他的走路姿势:“路昱航,你最近一直在做康复训练吗?”
“嗯。”
“怪不得。”淙夏说,“看起来比前几天恢复得好多了。”
“……”
行了。
路昱航心想,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了。
他吃着冰淇淋故意不接她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巡望四周,这是他出门采风,收集创作灵感的小习惯。
降温的海风吹晃椰子树,沙滩上小孩嬉闹,小贩吆喝,散步的行人三三两两停在摊前,一片烟火喧嚣里,流浪汉拖着装满饮料瓶与纸板的大麻袋,左边袖管空荡,赤一双脏兮兮的脚,穿挤过人群去往反方向。
擦肩而过时,路昱航听见老人家的嘴里哼着歌儿。
淙夏在旁边突然叹了口气。
路昱航这次看她一眼:“怎么?”
淙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吃着冰淇淋,过几秒,才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社会学概念?将拍摄镜头对准老人与小孩,其实是在欺负他们毫无反抗的能力,因为拍摄者习惯以居高临下的强者视角去俯视与弱化这个群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属于一场镜头霸凌。”
淙夏是天马行空的类型。
十八岁少女,捡起一颗巨大刀豆会当做勇者的佩剑,看见野生木耳会认为是树干的裙摆,辽阔的海域滋养不出思维狭隘的姑娘,她聪明,阅读量大,脑子灵活,又为不得已的原因到处兼职,经常会由于脑回路过于跳脱,在表达一些深处想法时不能被同龄人有效get。
所以她讲出这段话的时候,没指望路昱航听懂被她隐藏起来的后半部分。
“哦。”路昱航慢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刚才对着那个爷爷叹气,是先入为主地同情了他,又觉得自己在以居高视角俯视他。”
他低头看向淙夏的眼睛,白T领口和额发被风吹得晃动,继续道,“毕竟毫无理由地同情别人,对那人而言也是一场精神上的霸凌。”
“……”
淙夏握着冰淇淋,表情有点惊讶。
她没忍住瞄他一下,又瞄一下,心情高高翘起,像雀跃的小猫尾巴。
跟路昱航聊天好省力。
她只说了一半,他居然就知道后面一半是什么。
路昱航却是若有所思,像在回味,然后对她笑了一下说:“这个观点蛮有意思的。”
路昱航长得是很锋利的,脸上长直线条比较多。眉骨高,眉型上挑,鼻尖高窄。可能因为是单眼皮,他不笑时,看上去就有点不爽,还有点拽。
但其实眉目生得很明朗,笑的时候尤为明显,犬齿尖而白,右边唇角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阳光又生动,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奶油冰沙凉丝丝地抵着齿列,淙夏舔舔嘴角,在聒噪蝉鸣声里发现新大陆:“路昱航,你有一个梨涡啊。”
路昱航顿了顿,敛起笑。他又不理她了,懒洋洋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蛋筒。侧脸和下巴的线条看着就冷,重新恢复酷哥的距离感。
“怎么不笑了?”淙夏的脑袋像装着追踪器,跟着他一起偏过去,说,“你笑起来蛮帅的。”
“……”
路昱航服了。
不是,这家伙真的有在好好搞钓系吗?
一直打直球是怎么个事儿啊?
马琳往她对面一站都显得攻势保守了。
不等人接话,淙夏自顾自转移话题,望向他的脚踝,不太道德地说:“希望你的伤能好得慢一点。”
这回路昱航有了反应,他拆着蛋筒外的包装纸,垂下眼皮睨她,一边眉梢挑起:“为什么?”
淙夏无比诚实地道:“因为我想多照顾你一个星期呢。”
这样就能从你妈妈的手里多拿四千二,赔你一件新短袖。
女孩子语气软软的。
像融化的冰淇淋。
路昱航一愣,手上没收住力,脆皮蛋筒咔嚓裂开,奶油滴落到手背上,他回神,目光被火燎到似的迅速从淙夏脸上收走,耳朵发烫。
我靠,怎么办。
她好像特别喜欢我。
……到底要不要拒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