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来的那天,家里人发信息说——”明熹顿了顿,像把好不容易吞下的刀子再吐出来,“明熹,你不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掏心的话说出来就是不会太好看的,说出来还需要二次面对的勇气。
闻言,周有时再也无法装作不理她。
他苍白无力地安慰道:“也许那都是气话。”
“我不会那么轻易原谅的。”她说,“人家那样直接地说出来了,就说明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年轻,在律所里也经常被甩杂活干,在团建上她假装合群。她搬出来后日子虽说拮据,但终于可以做自己的主了。她只是会气馁,自己离想成为的人还是相去甚远。
她不由流下眼泪。
“我知道。”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垂眸柔声道,“可是那样说太伤人了啊。”
她大概是太伤心了,多日的积压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这些天来,周有时看到过明熹的很多面——乖张的、骄傲的、霸道的……唯独没有眼前这幅样子,脆弱到瑟缩着肩膀,像是被人遗忘在这了。
如果眼泪是一条蜿蜒的河流,蒸发进云层汇成雨水,那么他想这场名为明熹的雨也浸湿了他。
他是能懂她的。
他一直寄人篱下,受过很多冷眼和嘲笑。他是整个家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但也没有人真心为他的成长送去祝福。好不容易毕了业,结果还莫名其妙地死了。
周有时的眉眼间都是不忍,他想要伸手触碰她,也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发丝。
他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对待自己,他想送去一个拥抱。
他索性不惊扰她,只是张开双臂,轻轻环抱住了她。
一滴眼泪究竟有多少盐分,凝结成的盐晶里能萃取出多少真心。
影视剧里的人们总相顾无言地哭着,仿佛只有在泪水里才能看到彼此最为真实的样子。还是说,泪水是流向灵魂深处的桥梁。
当明熹察觉到他的靠近,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静默片刻,她也虚虚回抱了他。
两个人那样别扭地抱着,却反而比真实的拥抱更为贴近。
——那是心在靠近。
她闭着眼睛,任凭泪水无声息地再度流下。
这滴泪水滴落向他灵体的瞬间,原本飘忽不定的灵体轮廓骤然一颤。
所谓的共生契约,要的就是活人真心的泪水。
正是这样一滴带着活人温热气息、裹挟着真心的泪水,顺着他灵体的轮廓缓缓渗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每一滴渗入灵体的泪水都化作细碎的金光,融入他虚无的身躯。
霎时间,一股奇异的温度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迫使周有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灵体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再透明,投影似的身体也有了3D式的轮廓。
他隐约意识到他有了身体。
他不敢确定,只能小心翼翼地收紧这个拥抱。
当他切切实实地触碰到了她的温度,他又很快拉开了距离。
同一时刻,明熹觉得她好像被人抱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清晰到前所未有的脸,她仿佛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要知道她平时看到的只是一道影子。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但她的力道没掌握好,周有时低声叫了出来,他捂着一边脸道:“你就不能轻一点?”
“所以我们这是……缔结成功了?”她问。
“我也不知道。”
“那不然你怎么会突然有了身体?”明熹又想对他上下其手。
但周有时躲开了,道:“你能不能注意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不是……刚刚可是你主动来抱我的,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我那是安慰的、友好的拥抱好吗?”
“哦,照你这个说法,我随便在大马路上看到一个帅哥,我冲上去就是瞎抱,人家告我骚扰,我说这是表达友好。”
“……”
二人就在这拌嘴之际,一阵尖锐刺耳的报警铃声忽而响起、打断了他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有时默不作声地挡在了明熹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