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卯弹射起步，精准护食躲到灶台旁边去了。
丁辰感觉“伟大的作品”在熏香后会更加伟大，她感觉生活实在是黑色幽默，全是低俗和乱套。真没必要装了，丙卯怎么还对她有滤镜呢？他才认知退行呢。
丁辰没有自虐倾向，逃离了气味污染区：“你是红太狼啊？拿一个平底锅？卖呆儿呢？”
丙卯不理她，往炒饭里加盐。
“淡了？”
丙卯点头。
“我故意的，控油控盐。”
丙卯把食盐掐上架子放回储物柜，用勺子翻了翻，闷了一大口。
“看把孩子饿的。来，你想吃啥告诉我，我出去买。”
“得了吧。大晚上你还吃什么啊？挺好吃的，我做饭还不如你呢。”
“反话吧？”
丙卯笑：“你真有批判主义精神。”
“啊——我的毕设啊——我不想毕业了——”丁辰举起双臂，像远古先民在自家洞口呐喊。
“着什么急还有半学期。”
“没有，实际上就一个月了，剩下的时间要用来评估展览，然后我们就该收拾收拾东西走人了。”
“所以你才这么焦虑。”
“焦虑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直在催吐，然后发现根本没地方吐。”
“形象啊。”
“我很佩服那些能把抽象逻辑变成形象画面的导演。《焦虑》、《逃脱》好多这样的电影，也有很多优秀的电影被贬成了地下或者邪典。或许地下电影本来就是一个艺术冠冕。一个导演没拍过禁片，他的职业生涯就不完整。哦，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丁辰模仿意大利人的说话方式。
丙卯不理她。
“我曾经以为，一个人可以一辈子靠电影漫画游戏活着，只要每天早上到宿舍楼下买六个包子一瓶矿泉水，这一天就有食物供养了。每天消费十一块钱，几乎不生产生活垃圾，简直是马尔萨斯主义的理想牛马。”
丙卯洗锅，用铁抹布搓掉“锅贴”，打了个嗝。
“但是我做不到啊。自己骗自己？假的永远是假的。没有生活，我连电影都看不懂了。不懂装懂，才是亵渎。任何一个创作者都不希望自己的读者这么用自己当精神毒品。而且，我欣赏的创作者都是那种脚踏实地接地气不虚浮的人。悬在空中的都是装逼，落在地上的才是真材实料。”
丙卯放了锅，用抹布擦干净台面上的水渍，重新洗好抹布晾在架子上，将漏斗中的厨余垃圾倒进垃圾桶里。
“虽然我也不能肯定某些悬在空中的是不是在另一个维度落地。”
“你想拍电影吗？”
丁辰想说没钱，想想就打住了：“我又不是没拍过。”
“哦？”
“我自导自演过一个十一分钟的短片，还是个恐怖片，但最后总是带有一丝狡黠的黑色幽默。”
“讲什么的？”
“猪头人杀了大学生，大学生本来向自己的朋友外星人求救，结果外星人以为她神经衰弱，最后外星人也被猪头人杀死了。”
“猪头人为什么要杀大学生？”丙卯脱衣服要去洗澡。
丁辰依到卫生间门口继续说：“因为大学生骑自行车轧死了一只麻雀。她认为自己轧死了她的同类，她自己也是人类社会的一只小麻雀。人类社会是一个巨大的，或者说并不巨大的鸟笼。”
“你怎么想到的？”
“本来只是当作一次练习，看看自己能不能拍片子。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天天扛着个三脚架尼康相机满世界跑，书包里装着另外两个角色的戏服和满是工业化学异味的长发猪头面具，和一个仿真麻雀尸体。就这个轧麻雀的戏份，差点被路人惩恶扬善。”
丙卯笑，挤上洗发水，揉着头发。
“而且有的东西拍出来不知道有什么价值，别人看了就是看了而已，根本没什么内涵。就是一个大二学生青涩的个人练习。后来我也尝试去表白墙上招募演员，每人五十块钱，想拍一个先锋电影，完全没剧情，拍是拍了，到现在都没剪辑。”
丙卯一头扎进花洒下冲洗泡沫。
“生活啊——可能就是这样一直试错，我真的挺像认知实验里的小白鼠，不停地找正确的出路，于是一直在撞南墙。不过，我和小白鼠还是有差别，我是看到南墙搂一眼就跑，也许并不是南墙而是通路。但是我呢，就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人。没办法路太多了，每条道都太长了，看来我是一只跑得慢的小蚂蚁。”
“你可以做动画电影啊。”
“我学美术我就要做动画电影啊？”
“你有想法为什么不表达。也许你多表达一点自己也能想通了。”
“不是表达就能想通的……”丁辰欲说还休，枕在门栏上。
“你要想通什么啊？”
“不是想通我要做什么，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想学习，不管学什么，往大了学就是。我也不知道郁结所在，它好像不是一个实际困难，而是性格问题。”
“你性格没问题。”
“我知道。”说完丁辰就笑了：“喂大哥，你是当这儿澡堂子了吗？我站这儿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么轻松淡定？”
“你不也是吗？你比我更开放好吗？”
“我这么开放对吗？我在宿舍脱衣服，都是当着别人面脱的，她们都会躲到自己的床帘里。”
“你太开放，对拘谨的人来说是一种侵犯。”
“真的？”
“真的。你想，一个陌生人对你脱衣服，你怎么想？”
“我也不太会害怕，因为画室里经常这样。”
丙卯无语：“来吧，我洗完了该你了。”
丁辰脱衣服扔洗衣机：“我舍友和我同班的啊，也是每天都会看模特，人物写意人体写生都会接触，她们画画的时候无所谓，为什么用到自己身上就格外在意了呢？”
“很正常啊，因为生活是生活，艺术是艺术。”
“可是对于模特来说，脱光了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大于艺术啊。并不是说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艺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生活。或许这两者一直是参半共生的。”
丁辰站到花洒下：“什么艺术、生活啊，这就是两个词汇而已，思维总是被词汇限制，根本不需要这两个外来概念，见仁见智吧，但是确实要尊重别人的眼睛，所以我现在也收敛了，只会在大澡堂子放飞自我。”
“你当过模特吗？”丙卯往手上挤洗发水，揉她头发。
“穿着衣服的当过，而且当过很多次了。当模特可不好受，坐着不能动，还要被一圈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看到别人笔下的自己也不能开骂。”
丙卯笑：“其实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你也不喜欢被凝视。”
“又不是凝视深渊，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不敢凝视呢？宁愿凝视画中人，或者非人的物像。”
丁辰仰头直视丙卯：“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凝视你，把你当模特，你也觉得不舒服了？”
丙卯亲她：“我是不舒服。但和你的不舒服不一样，我是觉得你在挑衅我。”
“对，凝视本身就有一种挑衅的意味，自带一种攻击性。一般塑造温婉形象都不会让画中人盯着观众看的。听说过闭眼关公吗？就是因为关二爷睁眼太凶了……亥，还是有区别的，关公闭眼也是为了立威。”
“所以凝视需要以信任作为条件吗？”
“对，你真准，就是需要信任。信任的人之间的凝视就是一种放松的发呆而已……”
“发呆？”丙卯笑喷了。
“昨天晚上是伪装成发呆的实打实凝视。”
“你也没伪装啊。”
“我没伪装，我是说，本来应该发呆的，但我给整成了凝视。”
“你是故意的。”
“对啊。”
丙卯捧着她的脸亲。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什么婴儿期没有满足的现在找补了，是不是小时候没奶嘴？”
丙卯放开她，心说自己为什么要捧着个仙人掌当冰淇淋舔，这人真讨厌，要是自己还缠着她不放就显得很掉份，不行自己不能输给她：“你是不是小时候就很能说，奶嘴都堵不住你那张嘴？”
丁辰把水关了，笑着回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