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小五回来了。
他身姿高挑,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真的有,我又去看了。”他说,嗓音被滂沱的雨声压得十分微弱。
我尝试去拉他,他不动,我成功碰到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进来。
雨猛烈地灌入,打湿座椅和睡袋。小五垂着头,白发湿淋淋的,显得垂头丧气。我隐约察觉到,他在难过,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抚慰他,只好提出一起睡觉。他抬起脸,蓝眼睛亮了亮,这一刻,我整个人就像被打了一拳,对他充满了愧疚。
我把睡袋拉链扯开,往旁边挪了挪。
他钻进来,睡袋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中间没有任何空隙。
我们背对背躺着,他微微弓着身子,脊椎骨一截一截的顶在我的背上。湿衣服透过布料将凉意传过来,身上的雨水慢慢渗进睡袋的填充物里,我感觉到潮湿正在一点一点扩散。
他的呼吸很浅,不太规律,似乎正在做梦。车里昏暗无比,仿佛身处一个在河面上漂流的摇篮。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伸手将我也扭了过来。黑暗中,他凑过来,呼吸冰凉,湿漉漉的脸颊贴着我的前胸。我缓慢地收紧手臂,抱住他,就像抱住一个在雨夜中惶然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过车窗上的水渍照进来,投下扭曲的光斑。
我醒来的时候小五已经不在了。玻璃上有薄薄一层蒸汽,看不清景致,只有蓝灰色的天光。
我推开车门走出去,山里的空气冷而干净,被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刺眼。地面的泥泞上有一串脚印,往山路的方向延伸过去。
我追踪着,在不远处找到小五。
他站在泥石流堆积的山坡前面,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堵住道路的泥石和断树。
随着清澈蓝光的释放,空气被压缩然后炸开,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过曝的照片。碎石与泥土被掀起,断树被撕裂成碎片,冲击波沿着山壁扩散出去,惊起一整片林子的飞鸟,它们在晨光里盘旋,叫声尖锐而混乱。
挡路的障碍被贯穿,路面上开出一条整齐的圆形通道,边缘还在冒着烟。小五放下手,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差,仿佛身躯已经能透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掏空他,而他的轮廓还勉强撑着。
我看着他身后畅通无阻的道路,山林在破晓的晨光里舒展,延绵不绝的公路上布满闪闪发光的雨水,滨名湖就在山的那一头。
“应该离他很近了。”小五说,语气平静,带着点疲惫。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继续往前走,他会越来越不稳定。停下来,他还能多存在一段时间。
这个由记忆碎片拼成的幻影,还能在世界上多留一会儿。
“我们一定要今天出发吗?”他忽然看着我问,眼睛里冒出灼热的光芒。
这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迎面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这就像你拆开一个滑稽的礼物盒,还没有任何防备,便有一个红鼻子爆炸头的小丑瞬间弹出来,狠狠地正中鼻梁。
我沉默许久,晨光落在我们之间,地上泥泞无比,他的球鞋脏脏的,校服不停地往下滴水。远处飞鸟还在盘旋,叫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要。”我听见自己说。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似早有预料,只是期待破灭有些失望。
小五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子。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跟上去。他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扣着安全带,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我发动汽车,驾驶着穿过那个被苍炸开的通道,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连串炸裂的响声。
我们继续前进。
路越来越窄,树林越来越密。过了泥石流区域之后,柏油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巴土路,时而有裸露的树根盘结而起。
这段路开得很艰难,整辆车都在颠簸,两侧的树枝伸过来刮擦着门,发出指甲划过铁皮的刺耳声音。
渐渐的,我们深入树林,鸟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起初以为是生态环境好,仔细听了一阵子觉得有些吊诡。
这些鸟叫声是完全相同的段落,正在循环播放。从固定的一只鸟起头,持续一段时间后,毫无间隔地重复,连音调的起伏都一模一样。
我和小五对视一眼,他点点头。
保持着警惕,在靠近滨名湖的时候,我们察觉到有人来了。
想来也是,范围如此阔大的游离型结界,污染程度高得离谱。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已经离五条悟的本体所在非常近了。
所以,很显然,这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伏击。联军们也追到了这里。
三辆车横插在路中间,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制式装备,咒具在雨后初晴的美好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扶着方向盘,眯起眼看了看。政府的特别行动组,咒术高层的直属部队,还有两个恶魔猎人,他们从侧面包抄过来。
总共十二个人,把前方的路完全堵死。
我踩下刹车,车轮在碎石上滑出去一小段,随后停住。
“下车。”小五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漠然而干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到了路上。
我拿起枪跟着下车。
空气里弥漫着咒力的波动,低沉的嗡鸣声压在耳膜上,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变化。
对方没有喊话,沉默着准备把我给杀了。只不过,看到小五走过去的瞬间,最前面的两个人同时后退,恐怕是没想到“五条悟”会出现在这里。
小五没有用术式,他侧身,用手肘击中敌人的太阳穴,对方的身体还没落地,他已经转身一脚踢碎了旁边那人的手腕,骨折的声音就像踩断一根枯枝。
另一小撮人从背后靠近我,我转身抬枪,瞄准,扣扳机。子弹带着咒力旋转着钻出枪管,击中了他的肩膀,敌人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得向后仰。
紧接着,那神奇的现象又出现了,只见弹孔处像被腐蚀了那样,他从肩膀开始慢慢消融,很快湮灭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小五转头看过来,感到有趣般扬起眉毛。
侧方位有刀光一闪,他收回目光,继续击倒下一个。
战斗没有持续很久。
小五用体术放倒了大部分人,我用枪解决了剩下的。
最后一个人变成灰烬散落满地,我靠在车旁,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流到手背,再从指尖滴到碎石上,积出一小滩红色。
我把枪放到引擎盖上,撕了一截袖子按住伤口。
伸手进外套的内袋摸了摸,那里我放着小瓶的烈酒与重要的随身物品。
蓦地,我动作一滞。
墨镜不见了。
五条在篝火之夜送给我的那副彩色小墨镜,我一直放在内袋。
我紧张起来,比刚才战斗还慌乱,急忙蹲下去在碎石地上找。
小五站在旁边,既不帮忙也不说话,只是看我匍匐在地上,拨开石子,检查每一道缝隙。
找了起码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我都没有在战斗现场发现小墨镜的踪迹。可能被崩飞到树丛里了吧……
我叹气,站起身,“算了,天黑了更找不到了,走吧。”
我决定明天再来看看。
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路,我们很快离开了树林,恰好天色完全暗了,我们便在湖边露营。
滨名湖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岸边的树影。篝火在石头垒的圈里烧着,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还没落地就灭了。
小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我坐在篝火旁边,用牙齿咬着线的一端,给手臂上的伤口缝针。
他大概是生气了?因为我执意要继续往前走。可是不前进的话,我就找不到五条。
篝火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我把线头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然后将染血的布扔进火里,看着它卷曲,变黑,烧成灰。
忽然,我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踩着湖边的碎石,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小五从夜色中出现,他走得很慢,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先照亮了下巴,然后是嘴唇,鼻子,最后是眼睛。整张脸像是从黑暗的水面浮出来,飘摇的萤火虫般的火星子围绕在他白发的周围。
他拖着脚步靠过来,对我笑了一下,嘴唇只翘一个角,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便收回去,像是更大的表情被他中途拦截。
他向我伸出手,缓缓地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副橙红色的小墨镜,镜片上沾了点儿泥土,还是熟悉的歪斜。
“我找到了,你的东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