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il走进大堂,看见一个人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黑色西装,黑发,背对着她,但她认出了这个背影。是John Wick。
她停下脚步。
所有的感官像被一只手攥住,全部对准同一个方向。他正在喝波本威士忌。酒保在擦杯子,白布在玻璃内侧转圈,发出老鼠跑过木地板一样的吱呀声。整个酒吧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走过去,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所有的任务档案。你在卡萨布兰卡的那次暗杀,目标坐在露天咖啡馆里,你从他身后经过,用一根钢琴弦。你在纽约的那一次,一个人,一把枪,七层楼。
她从十四岁开始看John Wick的光辉历史,那些任务录像翻录了太多次,画面模糊,但她依旧能背出每一个动作的节奏,像一首听过就不会忘的歌。
她想说:我们有一样的烙印,我们都属于鲁斯卡罗姆。
Fortis Fortuna Adiuvat。
命运眷顾无畏者。
John Wick忽然抬头看门口,另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金币,用油纸卷成一筒,两端封着红色的火漆。
他们有正事要谈。
Veil只好转身离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走进街对面的小杂货店买了一瓶波本威士忌。
回到安全屋之后她打开酒倒了半杯,喝了一口,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变成一小团持续燃烧的火。
她脱掉上衣站在镜子前,扭头看着自己的背,伸手摸了摸肩胛骨之间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像盲文。
命运眷顾无畏者。
逗留在罗马的几天,Veil遇见一个叫西蒙的男大学生。
他读艺术史,住在安全屋对面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背着一个书包,带子太长,走路的时候会在屁股上一拍一拍。
他在街角的咖啡店买卡布奇诺和羊角包,边走边吃,羊角包的碎屑掉在围巾上。
他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扇窗户后面住着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不知道对面三楼那扇永远拉着的窗帘后面,住着一个杀过几百人的女人。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咖啡店。她排在他后面,他买完单转身太急,卡布奇诺撞在她胸口,泼了一身。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发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一边擦一边道歉,意大利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毛线被猫抓散了缠成一团。
Veil看着对方通红的脸和耳朵,没有生气。
这个人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后来他开始偶遇她。在咖啡店,在超市,在街角的书店。他打招呼的时候会先笑,然后才说ciao。
Veil对西蒙完全无感,像对一件家具或一盏路灯,抑或路边长椅上的鸽子。她不需要家具,不需要路灯,不需要鸽子。
但西蒙不知道。他以为她的沉默是神秘,她的面无表情是忧郁,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工作是某种需要被理解的孤独。他用自己看过的电影和读过的书在她身上拼凑出一个形象,和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却对此着魔。
那天晚上她回安全屋,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呼吸声。
Veil停下来。频率不对,是有人埋伏在黑暗中。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握在掌心,尖端从指缝间露出来。
然后西蒙从四楼跑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笑。
“Veil!我买了太多——”
他没有说完,藏起来的人开枪了。
西蒙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纸袋从他手里掉下去,摔在楼梯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两个橙子,一盒饼干,一小束用报纸包着的雏菊。
橙子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弹,像两个橘黄色的小球,在这黑暗的、只有枪口火光一闪一闪的楼梯间里,它们是最亮的东西。
西蒙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Veil,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Veil蹲下来,一只手撑住西蒙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西格绍尔。
西蒙胸口的血透过衬衫渗出来,沾在她手上。她把枪口架在西蒙的肩膀上。
接连对面又是几枪,打在西蒙尚且温热的尸体上。Veil纹丝不动,适应夜视后开始瞄准。
敌人以为她会跑,会躲。以为一个用橙子和雏菊示爱的男人死掉之后,她应该尖叫着往楼上逃。
但她是鲁斯卡罗姆最棒的量产武器,她开了一枪。
子弹擦过西蒙的肩头,打进那个人的左眼。
他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壁上,枪从手里滑落,顺着墙壁滑下去,拖出一道很宽的血痕。
楼梯间安静了。
她把西蒙放平在楼梯上,他的瞳孔正在放大。雏菊从报纸里散出,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血里,边缘慢慢洇成红色。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从西蒙身边跨过去。
后来她回到罗马大陆酒店。酒吧里,John Wick还在,她在旁边坐下来也要了一杯波本,不加冰。
酒保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John Wick看着正在融化的冰块。
“你天生就适合做这行。”他说,声音低沉,甚至有些不符合形象的柔和,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声带还没完全准备好,“你没有心。”
Veil端起杯子。
“我只是被训练成这样。”她说。
“我知道你,和男孩一起训练的47号。”John Wick侧脸看她。
“Peter说我的身体太僵硬,不适合跳芭蕾舞。”
“她是对的。”
Veil想象自己穿着纱裙翩翩起舞,画面相当怪异。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与John道别。
夜风吹动她西装的衣摆,她难得有了点愁绪。
如果西蒙是我想守护的人,那我会为他挡枪。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像说给John Wick听,也像说给那个还在楼梯上躺着的、围巾上沾着羊角包碎屑的男人听。
但已经晚了。
24岁,Veil的最后一个任务。
她不能回忆任何细节,像她的脑子里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她知道钥匙在哪里,但她选择不去碰它。
她只知道那是高桌会直接下达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东欧小镇的一栋老房子里。
老房子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被主人照料得很好。在这种灰扑扑的小镇上,几盆红花是整个街区唯一的亮色。
任务简报上说她是一个叛逃的情报官,携带大量机密文件。Veil在小镇待了一周,观察这个女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她出门买面包,九点去图书馆工作,下午五点回家。她的厨房窗户对着街道,傍晚的时候,Veil能从街对面的废弃楼房里看见她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
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Veil听不清词,只能听见调子,似乎是摇篮曲,音节和音节之间拖得很长,像走过一条两边开满雏菊的长路。
第七天晚上,Veil决定动手。
她从那栋废弃楼房下来,穿过街道。夜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与路灯的光交错在一起。
她打开后门的锁,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水管里传来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走进去。
女人背对着她洗苹果,水声遮盖了Veil的脚步。红色的苹果在水流下转动,女人的手指把它从头到尾搓了一遍。
Veil举起枪,准星对准女人的后脑。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她应该扣下去。她需要扣下去。这是任务。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就在那一刻,女人转过身来。
她脸上挂着疲倦安详的幸福神色,水珠从苹果红色的表面滑下来。
她看到Veil的枪口,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
Veil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女人继续说:“他们让你来杀我了,对吗,孩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来吗?因为我认识你的母亲。”
Veil没有放下枪,可她的手指无论如何就是扣不下去。
厨房窗户上,Veil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冰冷的一片黑色。
“你的母亲不是自愿放弃你的。”女人微笑。
浑身一激灵,Veil的手指扣下去。但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偏了一寸,子弹擦过女人的耳朵打进后面的墙壁,她没有躲,一小滴血从耳垂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进领口里。她看着Veil,依旧平静。
Veil冲上去。枪已经没用了,她不能开枪,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开枪,但她不能。
她用手掌边缘劈向女人的手腕,苹果掉在地上,滚到橱柜底。女人没有反击,Veil把她按在厨房的地面上,膝盖压住她的后背,从腰间抽出匕首,抵住女人的左手小指,一刀切下去。
骨头比想象中脆,切断时发出咬断芹菜一样的声音。
女人的身体在Veil膝盖下面震颤,然后不动了。
Veil把断指捡起来装进外套口袋里。
转身离开。
走出房子,她站在路灯下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这是她从14岁以来第一次无法击毙目标。
她回到高桌会,把断指交上去。任务完成,没有人怀疑。因为Veil从不犯错。
一个月后,她用积攒的所有金币换来了退役。高桌会顺利批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要退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女人的脸偶尔会出现在梦里。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洗苹果,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摇晃,哼那首Veil听不懂的歌。
Veil站在她身后,举着枪,扳机死活扣不下去,最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枪滑下去落在地上。
然后女人转过身,把苹果递给Veil,Veil伸出手去接,但她接不住,手在发抖。苹果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滚远了。
25岁,她来到京都。
Veil沿着桂川散步,灰绿色的河水流得很慢,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白鹭站在浅滩,一只脚缩在羽毛里,像在想事情。
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他的孙子推着。轮子在河边的小路上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嘎吱声。老人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下面空荡荡的,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
Veil停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
她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来。老人眼皮松垂,像一条临终的狗。
Veil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大陆酒店的金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把金币放在毯子上。
“这是什么?”老人的孙子问,他弯下腰,看着那枚金币,没有伸手去碰。
“没什么。玩具,不值钱。”Veil站起来。
她一共只留了三枚,剩下的两个还在她的文具盒里,和碳纤维筷子、钓鱼线放在一起,塞在壁橱深处。
她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
也许有一天会知道。
也许有一天,她会遇到另一个人,一个甘愿为之挡枪的人。
她会把金币放在那个人的手心。
Fortis Fortuna Adiuvat,命运眷顾无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