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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HEARTBROE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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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根本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那一大串人名和迷信专业词汇像弹珠一样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撞到一起又弹开。

他们生活的世界里我太远了。我来自别的地方,属于我的只有白俄罗斯的雪,鲁斯卡罗姆的训练营,新宿雨中的杀人夜。

我们的世界本来永远不会相交,只因为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我预定好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偏离。

“那房租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淡。

啊,防御机制。

五条悟托着脸,忽然笑得很狡猾,“用我们上次说的方案可以吗?”

还冲我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样子。

我不懂,我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人。

看着他笑眯眯,还有眼中流动的活泼的光,我把水壶放下,拉开门走出去。

“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能重逢不容易。“我说。

铁楼梯在脚下耻辱作响,走到一楼的时候,老太太晾在走廊上的衣服已经收回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竹竿。

我靠在扶手上,天色完全沉下去,仿若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敲开电次的门,我问他要了一罐啤酒。

二楼窗户透出光,落在楼下的杂草上,叶子被光照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很低,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乙骨语调低沉,像在搬很重的东西,每说一句都要歇一下。

五条悟则十分轻佻,好像世界上没有能令他感到为难的事情。

啤酒冰凉,拉环锋利,手指上沾的泡沫正在慢慢干掉,黏糊糊的。

我垂头整个人压在栏杆上,开始有点后悔。

后悔让他在鱼喜当服务生,后悔让他和客人合影,后悔那张照片被传到推特上。

后悔没有在他刚开始发烧的时候就把他按在被子里,用更强硬的方式让他哪里都别去。后悔没有直接给他注射抗生素。

后悔顾及他的感受,后悔太在乎他,后悔我的内心与原则被扭曲。

后悔让乙骨找到了他。

可如果不让他与过去故人碰面,我对他的伤病将彻底束手无措,那么他的身体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怎么走都是错的。

铁楼梯响了。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地下来。

乙骨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是五条悟,白发在淡金色的灯光里被描摹出一圈蒲公英的触感。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把脸凑到跟前。

“我们要去东京一趟。”口气亲密,像只是在说明天要去钓鱼一样。

我握着啤酒,罐身被手捂热,凉的只剩底部一点点。

“还回来吗。”

“当然。”他笑着说。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眼窝照出深深的阴影,那独一无二的蓝色就像我曾在白俄罗斯的极夜见到的夜空。

我扔掉罐子,终于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抬起双臂拥抱他,就像拥抱我以前最喜欢的那个泰迪熊。

东京是他的世界,那里不仅仅是大战后的废墟,还有他的学生,和他没有做完的事。

他在这间棚屋里躲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乙骨找到他了,要把他的名字带回那个旧世界。我有什么权利再阻止?

我把头抵在他的肩头,“五条。”

“嗯?”他侧脸,头发擦过我的耳朵。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枚金币。我拿出一个放在他手心,把他的手指合拢,握住那枚金币。

“这是我最珍贵的财产。”五条听我说话,手指在我的掌心微微抽动了一下,“收下吧,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这段时间也猜到了,你曾经……似乎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委屈你在我的出租屋里待这么多天。”

“喂,贝鲁——”

“能认识你真是件幸运的事。”

我松开手。

他没有低头管我塞给他的金币,只是固执地看着我,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我去给你拿药。”

我走上二楼,铁锈在脚下震落。房间里他的被褥还乱堆着,灰色短袖随意扔在我的书上。

我从壁橱里拿出之前在便利店买的发烧药,然后深呼吸,用尽全力保持职业素养,不留情面地果断忘掉心中淤积的痛苦。

乙骨站在楼梯口,我把塑料袋递给他。

“这家伙高烧一直不退,断断续续好几天了。药在里面。”

乙骨接过东西,眼神中流露出某种令我想要杀人的情绪,像在看一个不得不让出珍爱之物的可怜虫。

片刻,他说:“没问题。”

河川上的风又起,五条悟的白发飘动。我第一次这样远远地看他,才发现他是多么与众不同,也绝不是我能悄悄独自占有的人。

“去吧,赶不上电车了。”我微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脸色还是病中的苍白。

“贝鲁。”

“嗯。”

我注视他。

五条悟皱眉,想了很久,撇开头。

“知道了。”我挥挥手,“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转过身,乙骨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岸边走,白发和黑发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过小桥,走过被惊起的白鹭。

直到消失在那个拐角。

我浑身被抽干力气,趴在栏杆上喘息不止。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我伸手摸向旁边,去检查另一个人的体温。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然后照常洗脸出门。

和平时一样,只是没有人坐在窗边看着我。

到了寿司店,我用拇指检查刀的锋利度。小川在一旁问道:“贝鲁桑,五条今天不来吗?”

“嗯,他有事。”

少年还想继续问,但看到我凶狠地把鱼头剁下来,把嘴闭上了。

我什么都没在想,脑海里却又填满了纷杂的思绪。

动作间,刀没有插进该在的位置,从鱼眼外侧滑过去,刺进了左手食指。血涌出来,在银色的鱼鳞上洇开一小片。

我看着手指上那道伤口,血很快滴在案板上,和鱼的血混在一起。

小川大叫:“贝鲁桑!你切到手了!”

“没事。”我把手指含在嘴里,淡淡的铁锈味。

从下方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缠在食指上,我重新拿起刀。

傍晚我从后门出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四条大桥的时候我停下来。桥上的灯笼亮了一整排,光落在摇曳的水面上。

平时走到这里,他会说贝鲁你看那个灯笼像不像蛋黄。

回到公寓,电次正蹲在门口吃冰棍,我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下。

他咬下一块,包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男朋友走啦?”

我捻掉衣服上的一根白头发。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电次又咬了一口冰棍,“那他是谁?”

我想了想。

房客,服务生,流落街头的大帅哥。

乙骨的老师,神秘的咒术师,把东京夷为平地的人。

坐在窗边看我叠纸星星的人,发烧了把脸贴在我大腿上降温的人。

最终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他阳光下的笑脸。

“不知道。”我说。

电次侧脸瞅着,然后搭住我的肩膀。

“没事的,难过就哭吧。”

“我没有眼泪。”

“……”

“电次,我可能被甩了。”我说,“他要去搞事业了。”

电次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没有中奖,又塞回去,“我也是。我女朋友半年都不回来一趟。”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这么早就让我们开始叠星星。”

“未雨绸缪。”他说。

我摇摇头,“走了。”

电次也站起来,“明天便利店有饭团促销,金枪鱼蛋黄的。给你留一个。”

“好。”

我回到房间,走到五条悟常坐的那个位置,整个人直愣愣地倒下。他的衣服还扔在地上,我把脸埋进去,闻到被阳光晒透的味道。

我的房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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