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看着他,顿了顿道:“小伙子,很时髦呢。”
在说他穿贝鲁的衣服很滑稽。
五条悟露出两排雪亮的牙齿,灿烂微笑。老板娘摇着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的塑料壳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谢谢。”
他在吧台前坐下,打开浏览器。高专的官网是公开的,
页面加载出来后他快速扫了一遍。学校新闻,咒术师资格考试的报名通知,某位教师在京都的公开讲座。没有任何关于新宿决战的信息。没有虎杖。没有乙骨。没有宿傩。官网是给普通人看的。上面从来不会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试着登录咒术界内网。输入账号密码。页面转了几圈,弹出一行红字。账号已被冻结。
他叉掉页面,又试着搜索了几个名字。虎杖悠仁。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旧闻,是表扬某次任务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咒术师。照片里虎杖身穿制服,站在一座倒塌的建筑前,表情看不太清。乙骨忧太的搜索结果多一些,大多是特级咒术师的任务报告节选。钉崎野蔷薇,没有公开记录。伏黑惠,没有。宿傩,没有。他把浏览器历史清空,合上电脑。
“用好了吗?”老板娘问。
“多谢。”他把电脑推回去。
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空变成金色。游客开始出现,手里拿着地图和相机。
他穿过人群走进一个小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母亲,正在看手机。秋千上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个人在荡。荡得很低,脚尖拖在地上。
五条悟在另一架秋千坐下,铁链被他握在手里,锈迹蹭在掌心留下红色的粉末。他轻轻蹬了一下地面,秋千晃了晃。小男孩扭头看他,五条悟对他挥了挥手。小男孩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
“叔叔,你很高。”小男孩说。
“我知道。”五条悟说。
“比爸爸还高。”
“你爸爸多高?”
小男孩想了想,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这么高。”
五条悟看了看那只举过头顶的小手,大概到他腰的位置,“首先不是叔叔是大哥哥,其次我确实比你爸爸高得多。”
小男孩咬着手指,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五条悟的腰侧。刚才荡秋千的时候,紧巴巴的卫衣下摆被蹭上去,露出一截皮肤。那圈黑色的缝合线露出来,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小男孩的脸皱起来。先是困惑,然后是恐惧。
“叔叔,”他的声音变小了,“你这里……裂开了。”
五条悟开朗道:“缝回去了呀,别怕。”
小男孩盯着那道缝合线,嘴唇开始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跑向长椅上的母亲,一边跑一边喊:“妈妈,那个叔叔的身体裂开了,被线缝起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了五条悟一眼,把小男孩抱起来,快步走出了公园。
秋千轻轻晃着。铁链摩擦挂钩,发出很细的吱呀声。
说了是大哥哥。
他坐在秋千上,把衣服拉好,盖住那条可怖的伤痕。
秋千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吹泡泡玩具,是那个小男孩跑走时拉下的。他弯腰把玩具捡起来,瓶子里的肥皂水还剩大半。
他把塑料棒抽出来,圆圈上沾了一层肥皂液,在日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对着圆圈吹了一口气。
泡泡涌出来,小的大的连成串,从嘴边涌出去,被晨风托起,散开,飘过秋千,飘过滑梯,飘过公园的铁栅栏。泡泡的表面流转着彩色的光。
他吹第二口气、第三口。泡泡越来越多,飘得满公园都是。肥皂水的味道有点苦。他回忆自己上一次吹泡泡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大概是从未有过。五条家的小孩不吹泡泡。五条家的小孩练咒术。
他站起来,玩具捏在手里。
走出公园后他还在吹,在京都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往金灿灿的阳光里吹出一串又一串泡泡。路人回头看他,他不在意。泡泡飘过电线杆,飘过自动贩卖机,飘过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的头顶。有的泡泡飞很远才破,有的刚离开就炸开了,肥皂水溅在他手指上。
走到河边的时候,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肥皂水。他把塑料棒抽出来,用尽肺里所有的气,吹了最后一次。一大团泡泡涌出来,被河风吹散,朝着水面的方向飘去。白鹭站在浅水里,任凭彩色的球体从身边飞过,一动不动。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上铁楼梯,二楼尽头的204,门没锁,他推开走进去。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抹布搭在水龙头弯脖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块歪斜的平行四边形。
他把窗户推开,让风灌进来,屋子顿时充满清新湿润的河畔气息。
墙上有个三层,每排都放得满满当当,把木板都压弯了。有些书的封底贴着二手标签,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捷克作家的小说。
书脊有反复翻折的痕迹。他读了一行被画线的句子:因为我有幸孤身独处,虽然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并不想读懂这么心绞痛的人生哲理。
第二排是枪械拆解图鉴。□□。西格绍尔。□□。雷明顿。每一本都有翻看的痕迹,书页边缘因为手指反复摩挲而颜色变深。他抽出一本,书页自己停在了某一页,部件分解图的线条被反复描过,爆炸视图的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有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小,挤在零件编号旁边。
学习笔记?一个杀鱼的为什么要会用枪?
他又抽出第三排。
这回终于正常点,是杀鱼料理的专业书。不同鱼种的骨骼结构,毒素分布,肝脏、卵巢、皮肤、肠,每一个有毒部位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越来越可疑了,贝鲁。
这间屋子里没有照片,没有明信片,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讲述她故事的东西。没有任何一张脸被保存下来。这个房间里住着一个人,但没有过去。或者说,她把过去折叠得很小,塞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一个普通的玻璃瓶,便利店里装梅子酒或者蜂蜜的,标签被撕掉,瓶身洗得很干净。里面插着一根干枯的芦苇,穗已经散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和顶端一点残留的绒毛。芦苇杆微微弯曲,向着窗户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它还活着的时候习惯朝着光生长。桂川岸边到处都是这种植物,它被无聊的人折了一根带回来,粗心大意的没有加水。现在这芦苇倒是不再需要水,它已经死了。
话说回来,贝鲁是不是故意整他,给这么小的衣服。
五条悟打开旧壁橱,里面很简单,几件叠好的衣服,灰色、黑色、白色。T恤。长裤。一件薄外套。最下层放着一套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没有裙子或鲜艳的颜色,没有任何一件衣服是因为喜欢而被买下的。实用主义的女人。
他伸手进去摸索,手背碰到硬的东西。
凉凉的金属盒子,他握住盒子的边缘,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铝制文具盒,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摇了摇。有重量但没有声音,里面的东西被固定住了。
他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灰色的高密度海绵,按照物品的形状挖了槽,每一样东西都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的位置里。
四根碳纤维的筷子,他拿起一根,筷子头被磨出一个很尖的角度。他把筷尖轻轻按在自己的指腹上,没有用力皮肤就凹下去了。如果用力刺下去,足以刺穿颈动脉。
旁边还有一卷钓鱼线,他拉出一截,绷紧,线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发出极细的嗡鸣。他试了试拉力,大概四十公斤?可以几秒之内让大脑缺氧,切断气管,绞杀一个成年男性。
他掀开最底层的海绵,露出两枚金币,但有三个凹槽。
金币微微反光,他拿起一枚翻看。正面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建筑图案,背面是徽章和一圈拉丁文字。
他把金币放在手指节上转来转去,这玩意的边缘有磨损,说明它们曾经被反复触摸或交易。这是某种通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他用六眼也未曾感知到的世界,那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货币。还有用枪械、杀鱼刀、碳纤维筷子和钓鱼线的杀手。
五条悟把一切复原,铅笔盒的铝壳在日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哑光。
他蹲在壁橱前,继续往里掏了掏,居然又发现一个铅笔盒。
这些新奇玩意儿令五条悟兴奋起来,他长大眼睛,像个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