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青度过了诡异而窒息的几个月，他不敢去别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直到歌迪亚父亲马车从远方回来，要接她的女儿离开，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歌迪亚的父亲身材高大，样子端庄儒雅，他和姨父走进书房，笑声从书房里飘出来。

晚饭时，所有人才知道，歌迪亚的母亲生病了，歌迪亚惊恐地站起来。

她的父亲安慰她，“只是小病，但你要回去看她，你的母亲很想你，你的妹妹也是。”

亚青头一回知道歌迪亚有个妹妹，亚青想象着，她的妹妹大概和歌迪亚一样美丽的。

第二天一早，清露尚且挂在叶顶，歌迪亚就驾上了回家的马车，她一一吻别众人，眼含热泪，把一块丝绢塞到亚青手中。

亚青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远去的尘土，他就和寻常一样站着。看着叠得整齐的蓝色丝绢，中央绣着一朵白色风铃，亚青笑了，眼睛发亮。

他将风铃揉着，贴在心口。

但没过几天，这块丝绢就不翼而飞，亚青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

夜晚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他大概对不起和歌迪亚的友情，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他吓得失声，眼睛瞪得溜圆，一股寒意从脊背窜到头皮，他缓缓转过头，

“亚青。”

弗尔戈斯正笑着坐在床边，亚青松下的神经又吊起来，虽然不是奇异的生物或鬼怪，但却是比这些更为恐怖的。

弗尔戈斯为什么会在这？亚青眼角的泪挂住，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怎么哭了？”

弗尔戈斯拭去他眼角的泪花。

亚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弗尔戈斯听完后并没有太大反应，不咸不淡地说，

“丢了就丢了。

说得轻巧，亚青想。

亚青抽了抽鼻子，一幅要哭不哭的样子，弗尔戈斯顺势搂住他，和他贴在一起，他抚过亚青凌乱的发丝，

“明天，哥哥和你一起去找，好吗？”

亚青点点头，缩进他怀里。

亚青想，弗尔戈斯只是看上去坏一些，其实还挺善良，自己为什么要把他说作穷凶恶极的坏蛋？弗尔戈斯作为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欺负他，相反，他对自己颇有爱护，除了他，他还能从哪里得到兄长般的爱呢。

他又向前靠了几分，嗅到弗尔戈斯身上好闻的气味，不由心安，抹着泪沉沉睡去。

弗尔戈斯抱着亚青，一夜未眠。

亚青忘了弗尔戈斯有没有帮他找丝绢，总之，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这块绣着白花的丝绢像一点无关紧要的雪色，落在肩膀上，洇出一点痕迹，但靠近温暖炉火，就会消失不见。

不见歌迪亚，居然已是两年，亚青从信件里知道她原来去了法国，这没有不好，亚青看着信纸想。

他从窗台边离开，身体如竹叶抽条，修长清俊，他的面容愈发舒展，带着无法言喻的鲜活气，狭长的眉眼愈发精巧，如今已长成翩翩的美少年。

昨日他忐忑地去姨父的书店，请求他资助自己去驽马的美术院学习，姨父看了他大些时间，意味不明，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是他说，

“我希望你永远别回来。”

亚青愣住了，他以为长久的生活中，自己和他们已经是一部分，但现实恰恰相反，他忍不住质问，“为什么？”

姨父并不看他，将一支刻有金字的钢笔递到他手里，“亚青，这是我小时，鲁贝勒女爵赠予我的，这是个神奇的经历，对我来说一生中足矣刻骨铭心。”

亚青不太明白。

“我想说，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会爱你，相反，这是我对你的寄托。有些事你最好不要明白。我不知道我还能存在于世多久，回来，是一种厄命。”

弗尔戈斯从身后突然抱住他，宽厚的身体温热，像小鸟一样吻在他脖颈，亚青觉得有些痒，但并不排斥，马上他就要离开，他巴不得和表哥多亲近亲近。

他刚想和弗尔戈斯说自己要走这件事，就又想起姨夫说的话。

————“不要告诉弗尔戈斯，如果你还顾念这个家。”亚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哥，痒。”

弗尔戈斯笑着松开他。

弗尔戈斯的身量很高，眉深眼黑，鼻骨挺立，和两年前又是不一样的气质，两年前他还偏削瘦，如今一个身子笼过去，只能看见亚青一点衣角。

弗尔戈斯是极受欢迎的，儒雅的谈吐，英俊的面容，很多小姐时常来庄园拜访是为了看看这位“暴君绅士”。

亚青看着这座庄园，心中不觉留恋，罗宾大叔依旧在修剪花枝，艾玛正在准备下午的牛奶，德兰管家仍然不爱说话，他记得听罗宾大叔说过，德兰之前是贵族出身，不过其父被剥削了爵位，他也沦为了平民，但他依旧有傲气，亚青完全理解他。

礼拜日这天，亚青即将坐上离开的马车，可惜弗尔戈斯在前一天去了亚玛都，亚青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姨父告诉他，不要再来信，他会按时打钱给他。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心中落寞，但依旧照办。

日子一天天过去，驽马离西玮特很远，颜料时常干涸在手上，抠下来，留下一块略浅印记，不久又会烙上新的。

亚青哀叹时间流逝，又不由得开始怀念，原来已经那么遥远。

姨母的面容，姨父的面容，弗尔戈斯的，歌迪亚的，都像一幅被掩盖的画一样。

亚青长得愈发美丽，画作也有了名气，当然，他还认识了不少朋友。

尤其是一个面色苍白，身材高大削瘦的男人，亚青看出他无处安放的激情与落寞，老师说他的画荒诞至极，同学厌恶他的冷硬古怪，但亚青觉得，他是个天才。

如何向别人形容与感受呢，估计只有亲眼看过的人才能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