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若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隐患。”
“便先坏了祖宗法度。”
“那儿子往后。”
“便会日日想着防人。”
“今日防胡氏。”
“明日防孙氏。”
“后日防诸王。”
“再后来。”
“是不是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时时提防?”
他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一个皇帝。”
“若终日活在猜忌里。”
“纵然守住了江山。”
“也守不住人心。”
“那样的大明。”
“又还能走多远?”
张太后久久望着儿子。
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再没有方才的锋芒。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不是不懂。
恰恰相反。
他什么都懂,只是他已经开始站在帝王的位置,看待所有事情。
而不是站在儿子的位置,听从母亲的安排。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今日。”
“无论我再说什么。”
“你都不会回头了。”
朱瞻基没有回答。
也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张太后重新拿起佛珠。
木珠一颗一颗,自指间缓缓滑过。
清脆而悠长。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当年太宗皇帝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天下最难坐的。”
“不是龙椅。”
“而是人心。”
“今日,你顾的是天下人的口。”
“可总有一天。”
“你会知道。”
“天下人的口。”
“终究是堵不住的。”
朱瞻基闻言,淡淡一笑。
“儿子知道。”
“可堵不住。”
“不代表可以不顾。”
“若真如此。”
“皇爷爷又何必穷毕生之力修《永乐大典》,五征漠北,安定四方?”
“文臣又为何甘愿上尊号,奉他为太宗?”
“他们今日可以劝我。”
“也可以骂我。”
“只要他们还愿意同我讲道理。”
“朝廷便还有纲纪。”
“若有朝一日。”
“他们觉得我只凭喜怒废立。”
“那坏的,就不只是一个皇后。”
“而是大明朝廷的法度。”
张太后沉默了很久。
终于缓缓抬起头。
“所以。”
“你已经决定了?”
朱瞻基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决定了。”
“只要皇后不是自请逊位。”
“儿子便绝不会强废中宫。”
张太后拨动佛珠的手。
终于停了下来。
整串佛珠静静垂在掌心。
许久。
她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
“既如此。”
“我便不再劝你。”
“只是。”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将来无论结果如何。”
“都不要后悔。”
朱瞻基缓缓躬身。
这一礼,比先前更深。
“儿子一力承担。”
张太后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儿子。
心中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忽然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再也无法完全左右皇帝的决定了。
皇帝多次见中宫,她就该有所防备。
不过,她倒要看看中宫真的能完全保住自己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