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是太子生母,若是再封一个,名分重叠,恐生事端。”
“这有何难?”胡善祥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一步,吐出的话语却如淬了蜜的毒刃:
“若陛下又觉得’贵妃’二字仍嫌不足,不妨再破一次祖宗规矩,再加一个’皇’字。”
“另外,陛下可再下一道恩旨。”
“百年之后,我仍居左位,贵妃陪葬右侧,既全了礼法,也遂了陛下心愿。”
胡善祥又补充道。
“陛下,您心里的那点成全之意,其实我自始至终都是懂的。”
朱瞻基瞳孔骤然一缩,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发妻。
到底是结缡多年的发妻,他自始至终其实都没想过把事情做绝。
当初易后之时,蹇义拿宋仁宗废郭后的事儿说,背后少不得有他的默许和暗示,他想她过世后,再一起合葬。
后来杨士奇松口出了主意,更为妥当。
何况胡善祥自己退一步,也全了夫妻之道。
如果他真想动用雷霆手段,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可现在,听着胡善祥这番近乎“割肉成全”的话,他心里的天平彻底失衡了。
皇后到底是爱他的。
只是以前用错了方法,如今这般百般筹谋,全是在为了他的所爱而委曲求全。
“你……你怎么会知道贵妃在担忧合葬之事?”朱瞻基声音有些沙哑。
“当初我上表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时候,贵妃特意来中宫推辞,哭得梨花带雨。”胡善祥自嘲地笑了笑。
并没有说孙氏半句坏话,反而顺着他的话头继续编织情网,
“我这些日子反复研读仁孝文皇后的《内训》。书上说:‘夫上下之分,尊卑之等也;夫妇之道,阴阳之义也。诸侯、大夫及士庶人之妻,能推是道以事其君子,则家道鲜有不盛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自辞让位,从来都不是我一张纸、一个自辞就能解决的简单事。”
“我自是无条件地信任陛下。”
“我名义上是天下人的母亲,可我……不信任这天下其他女人的丈夫。”
“我身为中宫若因‘无子’而谦让,那往后大明天下那些无子元配,岂不是都要被丈夫宗族赶尽杀绝?”
“这天下终究不是人人都有爷的德行。”
“妾,不想绝了天下无子妇人的生路啊。”
“妾,想积一些阴德,等之后好见朱家的列祖列宗。”
朱瞻基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啊,连带了两重国孝、贵为国母的皇后,都要因为没有儿子而让位。
那民间的礼法纲纪,岂不是要彻底崩塌?
“可陛下若是依旧觉得,太子之母必须稳坐中宫之位才算名正言顺……”胡善祥猛地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地撞进朱瞻基的心里,
“正如《皇明祖训》中告诫诸王的那般:‘如王年三十,正妃未有嫡子,其庶子止为郡王;待王与正妃年五十无嫡,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
“陛下如今虽说年近三十,但也是年轻。”
“当初我上表请立皇长子,是为了早定国本,后来察觉到陛下的忧心,这才自请逊位。”
“如今看来,倒是我将国本大事想得太简单、太儿戏了。”
“那不如,由陛下做主,将太子直接记在我的名下,作为中宫嫡子抚养。”
“这也保全了天下的纲常礼仪。”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将朱瞻基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感动与旖旎浇了个透心凉。
他原本还在为皇后的体贴入微而沾沾自喜,可听到最后,朱瞻基何尝不知道胡善祥在骂他。
真有意思!
她前面的话,句句顺着他的心意;
可到了最后,却又将那把最锋利的刀,不偏不倚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给个甜枣,然后又扇他一巴掌。
“荒唐!皇帝的传承与诸侯王爵的承袭怎么能混为一谈?!”朱瞻基气得一拍桌子,恨声抱怨道,
“我还以为你当真是转了性、变好了,没成想,你骨子里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古板模样!”
胡善祥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富态圆脸,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惶恐与委屈,心里却在不屑地嗤笑。
变好?
她当然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原主。
而且,怎么的?
你不是朱元璋的曾孙?
你不姓朱?
就你这玩法,藩王有能服气?
她想要稳保这中宫的凤座,就绝不可能跟着他朱瞻基的指挥棒转。
她又不是原主那个傻子。
既然所谓的皇家体面,要拿她的利益去祭旗,那她凭什么还要顺着你朱瞻基的心意?
“陛下到底是朱家的宗长呀。”胡善祥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