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江淮道地势错综复杂,每逢雨季,山洪便极易泛滥。前朝李元的法子,放在蜀地尚可奏效,可若是照搬至江淮道,不出三年,堤岸便会被山洪冲垮,根本无法长久。”
“那依柳兄之见,难道要直接改河道?”
旁边一名学子听得入神,连忙凑上前来,急切地追问。
“我建议改河道,这是我的答案。”柳子酉放下笔。
“只是你们日后参加科举遇上此类考题,不可只提改河道三字,需将改道时机、具体路线、工期时长,还有所需耗费的人力、财力等方方面面,一并详细写清,才算完整。”
一连串细致的问题接踵而至,直说得一众学子张口结舌,满脸涨得通红。
“我们从未踏入朝堂,也未曾亲赴江淮道考察,诸多具体细节无从得知,这些问题,我们实在答不上来。”有人低声嗫嚅道。
周围的学子也渐渐安静下来,课堂里鸦雀无声。
就连方才叫嚣着要去找院长理论的几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可能,是你们读的书还不多?”
柳子酉淡淡开口,“就好比《九州杂谈》,此书记载的是家长里短的市井闲事,不少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都觉得它登不上大雅之堂。”
“可里面都是真实的所见所闻,其中就有前朝改河道的事。只是这事是以百姓的角度记录的,其中大篇幅都是两个村闹矛盾,争吵河道该走哪个村,从此两村互不往来、互不通婚,然后出现一对苦命鸳鸯的事……”
柳子酉对这个苦命鸳鸯的故事记忆犹新。
可以说故事里,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所以前朝改河道失败了,最后采用了李元的治水之法。
“世间这类书籍数不胜数,杂谈、游记,甚至是诗词歌赋里,都藏有很多东西,你们可以多看看。”
课堂上一片寂静,无人出言反驳。
过了许久,才有学子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柳兄,你当真才刚开始读书不久?”
在他们眼中,柳子酉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像短短数日就能练成的。
“是的,只是我不像你们这么辛苦,因为我只看书和练字,其他都没做。”
柳子酉坦然点头,心底暗自庆幸。
他读的书,皆是席唯君精心挑选的,书页间满是师父亲笔写下的注解与问题延伸,他觉得很有意思,一来二去,书中的知识便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席唯君对他的要求只有看书,看得越多越好,然后再把字写好。
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比起眼前这些要参加科考的学子轻松多了。
而今日这道题,不过是他恰好读过相关故事,撞刀口上了。
方才对席唯君不满的学子,此刻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羞愧难当,只能满脸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顶上。
赵少顷看得兴致盎然,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他饶有兴致地瞅着底下一众学子的神情,从最初的嚣张跋扈,到中途的惊愕茫然,再到此刻的拘谨羞愧,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便蔫了下去,再也没了先前的傲气。
他现在由衷为柳子酉感到开心。
柳子酉是打心底里喜欢读书,方才侃侃而谈时,眉眼飞扬的模样,让整个人鲜活灵动了许多。
课堂的人群外围,李继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什么都没参与。
他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首的席唯君身上,眸底满是若有所思。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席唯君。
之前有一次,晕厥昏迷的席唯君被暖香阁的掌柜送到了他家的药堂,他恰好也在,就听见了父亲对席唯君的诊断:无药可医。
他家世代行医,他自幼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学过医术,只是没有学医的天赋,便放弃了。
在李继的印象里,父亲对那些疑难杂症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因此当李父直言对席唯君的病症束手无策时,他很惊讶。
自那之后,他就知道席唯君所谓的酗酒恶习,不过是这位老人用来压制体内病痛、缓解苦楚的唯一办法。
也正因知晓内情,向来规矩分明、从不允许赊账的暖香阁掌柜,才会破例对席唯君大开方便之门,任由他赊酒度日。
可如今,当初被断定无药可医的席唯君,此刻竟精神抖擞地站在众人面前,哪里还有半分疾病缠身、虚弱无力的模样。
这巨大的反差,让李继心底满是震惊。他不仅想立刻让父亲前来看看席唯君的状况,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好友杜明礼。
杜明礼这几日告假了,因为要给祖母侍疾。
杜老夫人身染怪病,全城的名医都前去诊治,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可结果也是无药可治。
既然席唯君的怪病能被人治好,那是不是意味着,杜老夫人的病,并非全无转机?
只是不知道,那位治好席唯君的神医,究竟是何方高人......
傍晚,夕阳西下。
柳子酉与赵少顷收拾好东西,打算去找道士和陆文。
可两人刚踏出书院,就被等候在不远处的李继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赵少顷抬眼瞥见他们,当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开口打趣道:“你们不就是之前,替菜贩子出头的那几个愣头青吗?如今拦着我们做什么?”
“之前的事,是我们太冲动了,对不住。”
李继言辞真诚恳切,“我们现在只是想问问柳兄,你师父,也就是席夫子,他的病是怎么治好的,因为我友人家里也得了怪病。”
“你知道我师父的病?”
李继点点头,将以前席唯君去过自己医馆的事如是说道。
“我那友人你也见过,也是书院的,叫杜明礼......”
这些事在青州不是秘密,没什么不能说的。
赵少顷和柳子酉听完前因后果,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道士和陆文刚好出现。
“道长,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
柳子酉闻言这才想去早晨陈序说要来接他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道士接过柳子酉的书箱,目光扫过李继他们。
“哦,求医的。”
柳子酉说着,就对李继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神医。”
李继和周围人一脸诧异,看着年轻的道士,“就是近日在城中摆摊行医,名声渐起的那位道长?”
“正是。”
李继缓了缓,“我这些时日,确实听说过道长。”
但他只当是寻常江湖术士,没放在心上。
这下有点难办了。
因为前些日子,杜明礼还直言道士、和尚都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如今杜老夫人不行了,自己突然介绍一个道士上门去,杜明礼能信自己吗?
柳子酉见他的样子,眼睛微眯。
这表情他不陌生,一路走来见过不少,这是不相信自家道长呢!
他拉着陈序转身便走,“真想求医问药,就亲自来请,要是不信,就别来打扰。”
陈序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柳子酉。”
“做什么?”
柳子酉皱眉,“道长你别想这个时候心软啊,我知道你医者仁心,但你不能亲自找上门去,人家根本不相信你,你救命时只会万般阻拦,这种人你是救不了的。”
“我没打算找上门。”道士嘴角上扬,“我只是想说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知道,”柳子酉点点头,“我是想去买冰酪。”
“我给你买了,暖香阁的。”道士提起手里的盒子示意。
柳子酉双眼发亮,一下挑起挂在道士身上,“道长你真好!”
“小心些。”道士护着他,手里的东西顺势塞给了陆文。
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