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没有怀疑,她点点头,又开始念叨看书也要注意休息,别把眼睛熬坏了之类的话,然后又转身进了厨房。
裴昭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杯水。
裴寂的手刚收回去,修长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回自己膝上。
裴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白锦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目光在兄弟俩之间转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问完小儿子开始问大儿子:“小寂,你那边公司的事还顺利吗?”
裴寂言简意赅:“还好。”
白锦细细看了一会:“有没有按时吃饭?我看你又瘦了。”
裴寂只说:“有。”
白锦和裴寂的对话永远是这样,一问一答,简洁得像在填表格。不是不想多说,是他们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裴昭咬着一块苹果,目光在他妈和他哥之间来回转一圈。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有他在中间,裴寂和这个家之间的联系会不会更淡。
“我去看看阿姨的汤炖好了没有。”白锦站起来。
客厅又只剩兄弟两个人。
裴昭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把空杯放回茶几上。他歪过头,瞥了裴寂一眼。
裴寂正襟危坐,西装裤笔挺,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家里的沙发上,他的姿态依然端正得像是在什么正式场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裴昭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越是不自在的时候,表面上越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哥。”
裴寂转过头来。
“你还出国吗?”
裴昭问得很突然,语气也很随意,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垫上抠了一下。
裴寂慢慢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杯子是裴昭刚才喝过的,杯沿上还留着一点水渍。
裴寂把它端起来,送到唇边,喝了一口:“不去了。”
三年时间是他能给自己还有裴昭最长的期限了。
裴昭接着嘀咕一句什么,裴寂没听清。这时白锦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喊他们吃饭。
裴昭动作很快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餐厅走:“来了来了。”
裴寂在原处坐了几秒,他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杯沿上裴昭喝过的位置,被他自己的嘴唇覆过。
他把杯子放下,起身走向餐厅。
裴昭在旁边自己给自己盛饭,筷子在电饭煲里戳了好几下,盛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饭团。
白锦直摇头:“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裴昭把饭团往碗里一扣,理直气壮:“我哥是天花板,我不跟他比。”
白锦被他噎得没话说。
裴寂的嘴角动一下,如果不是裴昭一直偷偷拿余光瞄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裴寂吃完就放下了筷子,跟白锦说公司还有事,晚上不住家里。
白锦说路上慢点,又让他有空多回来吃饭。
裴寂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
裴昭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戳碗里剩下的半块排骨,没有抬头。
门关上,裴昭把排骨戳烂了。
吃完饭他帮白锦收了碗,就钻进自己房间,裴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好一会裴昭翻个身,摸出手机。
林启青发了十几条消息,裴昭回了一条:“活着。”
林启青秒回:“草,你终于出现了。”
接着是语音通话拨过来。
裴昭接了,林启青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怎么回事啊,两天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被你哥关起来了。”
“差不多。”
“啊?”
“没什么。”裴昭翻了个身,“你找我干嘛。”
“约你打游戏啊,新赛季了,我掉分掉得想死。”
裴昭反正躺着也是躺着,就打开了游戏。林启青在那边嗷嗷叫着上路支援,我被抓了,裴昭操作着手里的角色,心不在焉地跟着团战。
打了两把,他把手机放下。
“不打了。”
“啊?连胜了呢。”
“困。”
裴昭挂了语音,他退出游戏,拿起平板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最后点开一个绘图软件。
阳台上的光线很好,下午三四点的太阳照进来,裴昭把懒人沙发拖到阳台边,整个人窝进去,平板搁在膝盖上,笔尖点开上次没画完的稿子。
画布上是一个粗糙的线稿。
人物的轮廓已经勾出来了,肩膀的弧度,脖颈的线条以及微微侧过去的下颌角。五官还没有细化,只有一个大致的框架,但看姿态和身形,已经能认出来是谁。
裴昭把笔尖落在眉骨的位置。
他画得很慢,不是技术不够,是他每一笔都要反复修改,生怕哪里不像。
眉骨要稍微高一点,但不是那种很凶的弧度,裴寂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很矛盾的沉静,明明是冷感的线条,组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可靠。
眼睛是最难画的。
裴昭调了好几次透明度,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裴寂的眼睛颜色偏深,很浓的黑褐色,瞳仁和虹膜的边界不太分明,看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裴昭被他这样看过无数次。
小时候摔倒了哭,裴寂蹲下来看他膝盖上的伤口,发烧了躺在床上,裴寂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前两天他咬住裴寂脖子的时候,裴寂低头看他的那一眼,还是这种目光。
裴昭把眼睛的线稿画完,退远一点看了看,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