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了解菲林斯的过往,这也是菲林斯第一次坦诚。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没有掩盖某些事情——比如他压根不是人这件事。
“现在还活跃于雪原之上的妖精分成六类,而至冬曾经的妖精有七种。红色的火焰统治着这片大地,人们纷纷拥护着红色的火焰,自然就没人去管蓝色的火焰了,于是我选择离开了至冬。之后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记忆了。”菲林斯自从把力量透支掉以后也损失了一些记忆——一些有关旧时代的记忆。
不过他暂时也不需要那些代表着过去式的华美,也就不去想了。
“妖精的一生是漫长的,尤其是,像是当时巨变后几乎被打乱了一切的妖精。我感到人生是虚无的,至冬也不再需要我的力量,于是选择陷入了漫长的沉睡。”这些他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当时那种空寂,比任何长夜都要折磨人。
责任赋予一个人使命,当一个习惯于承担责任与使命的人突然失去了伸展的机会,被迫离群索居,他能过得有多好?
“最初的挪德卡莱不是乐园,只是一片冰冷的边域。自然,那个时代的至冬统治者也不是女皇,狂猎的灾难也没有席卷大地,偶尔有魔物来袭,也会有军队进行打击。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我已经遗忘的事情,铸灯者与女皇达成了协议终身驻守此处,执灯人这个组织由此建立。挪德卡莱因此拥有了高度的自治权,从流离失所者的收容地变成了所谓的乐园。”菲林斯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他和其他的执灯人并不熟悉,打猎月人结识的朋友们要么神通广大要么不属于此处,没必要和他们谈起这些老掉牙的事情。
挪德卡莱的大部分人只关心他们能从这里得到多少利益,而真正为了这片土地而战斗的人在意的是流血和牺牲,遥远的至冬不被提起,因为影响力并不大,愚人众也得艰难地承认这一点。他们要管,但是有心无力,鱼龙混杂的乐园里又有几个人会乖乖地听从他们呢。
“挪德卡莱,在成为家园之前是许多人的坟冢,又因为许多人的坟冢才真正地成为了家园。战争中最不可避免的是流血,用一些人的鲜血才能换取更多人的平安。叶洛亚,你不必因我付出的代价而感到悲伤,现有的执灯人无法对抗猎月人的拼死反击,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菲林斯看到少年的眼眶红了,轻轻地叹息一声,“而且,你们让我看到了人类的不凡之处,也让现在的我找到了守护挪德卡莱的意义。你们做得很好。”
“是我们。”叶洛亚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反驳道。
“你说话还真和老爷子一样,那就我们。”菲林斯没有反驳叶洛亚的说法。
长生种的生命是一条长河,很难有人能被汹涌的水流记住,除了一次次想要留住他的人。
执灯人里,索洛维算一个,叶洛亚算一个,尼基塔算一个。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叶洛亚学着他以前阴阳怪气的调子,心里总算平静了些。
执灯人就是一支代表着无私与牺牲的队伍,从他们发誓不受北国的庇护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挪德卡莱的脊梁了。
菲林斯笑了:“小少爷可真是懂得学以致用,再过些时日,怕是我都比不过你的语言艺术了。”
“菲林斯先生,菲林斯老爷,您谬赞了,语言的艺术我自愧不如。”叶洛亚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地扯扯嘴角。
想来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他孩提时代想要去了解大人的生活,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们宴饮时的涕泪横流。
如今终于承担起了那份责任,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垮一个人,但是他依然在战斗。哪怕身边的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都是为他而死——
打住。
“歌德大酒店或许还有富裕的房间。按照惯例,小少爷,你该喝点水然后休息一下了。”菲林斯看到叶洛亚的眼神又暗了下去,还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狰狞的伤痕,知道这番话他可能没听进去多少。
叶洛亚白他一眼,为什么喝水菲林斯心里没数吗。
蒙德的月光是柔和的,风也是清新的,没有肆虐的灾役,叶洛亚可以睡个好觉了,菲林斯飘在床头想。
外柔内刚的小少爷从十年之内两场大型的灾难里生存下来,看着同伴在旁牺牲,他的身体和心上都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只是,再深的伤疤也会结痂,就像曾经的荒冢也会变成家园。
菲林斯相信这个孩子,他觉得那一天不会远。
叶洛亚皱皱眉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