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一场大雨刚过。
京都长街人潮熙攘,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马车稳稳停在沈府侧门时,日头正悬在头顶,正午的阳光炽烈。婢女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她探出头,目光扫过侧门旁仅有的两个歪歪扭扭站着的家丁。
婢女眉头当即拧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小姐,太过分了,竟只派这两个家丁在此候着,分明是敷衍了事!”
车厢内,沈馥闻言缓缓抬眸,语气平静:“别急,先看看再说。”说罢,她抬手,由婢女扶着缓缓起身,手指轻轻取下薄纱。
沈馥一袭素色布裙,眉眼偏冷,肌肤胜雪。
自她记事起,母亲便薨逝,作为沈家庶女,被安置在洛城,与祖父相依为命。此番回京,是因为沈家连夜送来的家书,她日夜兼程三日才到达。
门口的两个家丁本是昏昏欲睡,见马车上走下这样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顿时惊得直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敢试探着上前一步。
“请……请问姑娘,是大小姐?”
沈馥垂眸,语气平淡:“是我。”
话音刚落,就见侧门内走出一个穿着青布衣裳、面容枯槁的老嬷。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语气敷衍得近乎冷淡:“大小姐可算到了,随老婆子进府吧,别让里头等着的人久等。”
婢女见她这般态度,声音陡然拔高:“放肆!我家小姐回自己的府邸,为何要走这侧门?正门呢?你们就是这般招待大小姐的?”婢女是沈馥从洛城离开时,祖父亲自挑的,看重的便是她伶牙俐齿,机灵的性子,所以她自然处处跟沈馥打抱不平。
老嬷被她瞪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这京都不比你们洛城,规矩大得很。”
“咱们大小姐虽是沈家姑娘,可终究是庶女出身,按府里的规矩,庶女归府,不能走正门。”
说罢,她又上前两步,语气里添了几分催促。她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沈馥,带着几分打量:“快些进去吧,大夫人还在正堂等着呢,可别误了时辰。”
沈馥抬手按住还想争辩的婢女,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馥冷笑一声:“走吧。”
说罢,便跟着老嬷,踩着青石板路,从侧门踏入了沈府。
沈府果然气派,院落连绵,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落之间隔得极远,脚下的青石板磨得光滑,穿过曲曲折折、爬满青藤的长廊,又走过几个水光潋滟的池塘。沈家从四品吏部尚书,按理来说虽不是两袖清风,但也不该如此阔气。
可见,私下不知道敛了多少财。
沈馥一路行来,丫鬟仆人无数,皆背后小声议论,但无一人上前行礼,待她走到正堂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老嬷掀开门帘,轻声通禀:“大夫人,大小姐到了。”
沈馥抬步走入正堂,目光扫过堂内,只见正上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沈府的大夫人柳氏。
她头上插满了金珠玉钗,鬓边还簪着一朵新鲜的珠花,面容娇艳,肌肤细腻,眉眼间满是养尊处优的荣光,半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身旁还坐着同样容光焕发的妇人,那妇人见她进来只是用侧脸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不满的审视。
柳氏见沈馥进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即起身,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沈馥的手,指尖的金护甲轻轻蹭过沈馥的手背,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
“哎呀,馥儿可算到了!这就是我说的沈家长女,沈馥。”
“侯爷夫人,您瞧瞧。”
沈馥站立在原地,任由场上的众人打量着自己。下一刻柳氏自顾自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馥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拉着她上前:“来,馥儿,快上前给侯爷夫人打个招呼。”
沈馥微微颔首,不动神色地抽回被柳氏攥着的手,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向那妇人行礼。
“侯爷夫人安好。”
说罢,又转身对着堂内坐着的几位中年男子,一一敛衽行礼,声音清婉,礼数周全:“馥儿见过各位叔伯。”
她一举一动,进退有度,神色平静,既没有庶女的怯懦,也没有过分的张扬,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堂内几人见状,也纷纷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唯有那位被柳氏称作侯爷夫人的妇人,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依旧不屑在沈馥身上打量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和为难:
“柳夫人,话虽如此,可当初侯府前来求亲时,明明确确要的是沈家的嫡女。”
“这沈姑娘模样、礼数是不差,可终究是庶女出身,又自小养在洛城,未曾在京都世家闺阁里露过面,怕是难以符合侯府的要求啊。”
柳氏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掩饰过去,连忙打圆场。
她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恳切:“侯爷夫人说笑了,我待馥儿,从来都是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