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茵陈没有理会徐夫人的胡言乱语,她直视徐文峰,“父亲,我自幼拜师学医,幸得良师益友相伴,视医书医案作瑰,侍百草灵药于今。
承蒙生身父母之恩,天资聪颖悟性极佳,得百姓拳拳纯善之心,遂享小医仙之美名。”
徐文峰那双在大理寺洞察一切的眼,被微微触动,她有如今的成就,却还知道感念恩师,感念亲生父母。
他一路考学,入朝为官,与她修习医术这一路有什么不同。
“父亲,您知道吗,这些年我游世行医,听过不少百姓与我说,大理寺卿徐大人廉明公正,执法如山。”她声线平稳,“在那日家宴以前,我都对您抱有极大的尊重,无论是对生父还是对徐大人。”
屋内一时安静,徐文峰刚想说什么,常茵陈启唇:“我曾以为,徐大人既然为官无愧于陛下,无愧于百姓,那么对于家人也定然爱护有加。现在看来,徐大人的确如此,只是这个家人,不包括我这个缺席了十七年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这四个字砸得屋内众人为之一颤。
“我也有错,未曾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错在其一,未曾与兄弟姐妹相伴扶持,错在其二。我本意只想与家人相亲相爱,可我到底年轻,低估了时间的分量。
父亲母亲爱护养在身前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说什么,只是府中若实在难以容下我,请告知。”
徐姣灵看着屋内几人的神情,心道不能让她这么说下去了。
“姐姐,灵儿不会怪你的……”
“我还有一错,错在心胸狭隘,只认与我相伴长大的妹妹。未曾与父亲母亲一样爱护五小姐。”
“你有什么错!”一道浑厚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徐凛南习惯了严肃,虽喉间有些哽咽,却也不叫人看出。
常茵陈未回头看一眼,“父亲,母亲,我虽生于燕京,却长在青山。我明白为人父母替子女考虑的心,只是我早已过了需要父母考虑的年纪,如若你们还认我,我自是厚着脸皮住在府上,如若你们难以接受如今的我,我自当另寻出路。”
她从小就不是官家小姐,她长在山野,她是谷中女儿,如果看不惯她,她定然是要走的。
徐家夫妇还未表态,徐凛南听不下去了,“你才多大,出了府以后如何能过?”
未出嫁的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会有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不用细想都知道。
徐凛南从徐文峰那一声怒喝开始,就已经站在了门外。
她崇拜父亲,渴望亲情,可是回来以后从来没有感受过哪怕一刻的温情。
她说她错在未曾向父母尽孝,未曾与兄长姊妹扶持,可是,这不是她的错啊,是他们……是他们弄丢了她……
“我曾听说,徐家三位兄长是极为爱护妹妹的,我以为哪怕我没有与你们长大,至少,可以做到见面一笑……还是那句话,我低估了时间的分量。”
她笑了笑,很轻,不达眼底,“假如我不是徐家真正的小姐,我只是药沣谷的小医仙,初次见面时你们是不是不会恶语相向,而是对待一个寻常客人,礼貌疏离。”
徐夏越死死抿着唇,别过了头。
常茵陈深深吐出浊气,“公事,公办。既然说我害人,请拿出让我服气的证据,无论人证物证。”
徐文峰这一刻真切感受到,她就是自己年轻时的翻版。此前未出口的重话突然哽在心间,说不出口了。
徐夫人沉吟不语。
“父亲,母亲。”徐夏越艰难开口,只要开了口,之后的话就容易了,“我看得真切,妹,妹她,当时与灵儿相距甚远,灵儿是自己踩空摔下了石梯。”
徐夏越这句话,在徐姣灵听来,却是化作了几人眼里的锋刃,扎穿了她。
“说,就是常茵陈推的你。”
又来了,玉雁她一直缠着她!
“我,我没有说谎,就是姐姐推了我!”她想捂住自己的嘴,可是她站在根本动不了。
或不解,或凌厉的目光一一落在徐姣灵身上,她飞快想着对策。
徐夫人反应过来,替徐姣灵找补,“灵儿定然是因着前几日的事,恍惚了心神,生出了幻觉。”
徐凛南眼有寒光,他不再说话,可他的眼神却让徐姣灵如履薄冰。
大哥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徐文峰握拳,闭眼又睁眼,他看着常茵陈从头到尾没有变化的脸色,心里明白,今日如果执意偏向灵儿,她今夜就能离家出走。
“够了!灵儿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常茵陈面上闪过一丝冷笑,快得让人看不见。
“父亲,我有一事要告知。”
徐文峰语气缓和得多,“说吧。”
“我已出师,如今又到了燕京,自然打算在城里开设医馆。地址已定,不日便能开馆接诊病人,届时无事便不回府了。”
什么?!
“你,你要独自一人住在府外?!”饶是徐凛南也没有料到,她行事如此洒脱随性。
她说不住府里,另寻出路都是真的!
“不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能离府独居?!”徐夫人觉得这简直是在藐视她当家主母的威严。
“有何不可?前十七年,除了药沣谷,我走过许多地方,如今只想安定在燕京。祖母已经同意,我只是通知你们。”
千金小姐?!可笑。
徐文峰满心被迟来的父爱占领,“罢了,既然母亲同意,那就随你。开馆有困难,尽管开口。”
徐夫人见事情已定,只能带着怨气叮嘱:“日后在外行医,时时刻刻记得,不要给徐家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