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萦扭头：“你在同谁说话？”

“……没什么，”时絮攥起拳头，“习惯了而已。”

青萦了然一笑：“看，你也习惯那死狐狸赖在你身边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心里酸溜溜的，不好受？”

时絮沉声道：“没有！”

“行，你就犟吧。和他一个样。”青萦无奈道，“所以你现在感觉如何，还生不生他的气了？”

时絮移开视线，低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青萦撇撇嘴：“逃避什么，早晚都得面对嘛。”

他偷瞄着时絮的神情，见她还是一副烦闷的样子，便继续意味深长道：“害，你也不用考虑那么多。别的不说，就这一路走来他待你如何，你还看不出来么？他瞒着你的那些事你也不用太纠结，要是能告诉你他肯定早就说了。因为……”青萦顿了顿，“因为他看不得你难过。”

“……”

时絮还是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青萦还想再说点什么，叶容与却在这个时候过来了。明明眉宇间尽是爽朗清举之风，却顶着一头鸡窝般爆炸的头发大步走来，潇洒一撩额前鸡毛，叉起腰道：“罢了，不同他抢。咱们回家！”

“终于认输了？”青萦抱起膀道，“我就说，你一个文弱书生老和他打什么架？人家种了一辈子地了，浑身是肉，打发你就跟打发小鸡崽似的。”

叶容与急了：“胡说八道！我也种地好不好！”

青萦却乐了：“你是种地，但你哪次赢过？”

“嘿！你这家伙！”叶容与抬手狠狠敲了下他的脑壳，“怎么跟你大哥我说话呢？我这叫不和他一般见识，哼。”

“好好好，你厉害，”青萦连连应和，“那叶大师傅，小弟饿了，咱们回家做饭吧？”

叶容与眉梢扬起：“这还差不多。”视线偏移，他这才注意到身旁的时絮，“等等，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时姑娘吧？欸呦长得真英气。不过……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怎么了么？”

青萦偷偷戳了他一下，挤挤眼睛，示意他别乱说话。

叶容与大概明白了什么，爽朗笑道：“不开心？没事！来，叔叔带你去个地方。有什么想不通的到那去想，我不开心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

说走就走，叶容与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当即带着他们离开了孙家，回到了自己家里。

此地条件不好，人口稀疏，没有营造主城区，绝大多数房子都是依林而建，叶容与家也不例外。绕过主屋是一小片树林，从林间小径穿过去后再走不远，便是个方寸大小的园子。

园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田垄整齐，井井有条。叶容与顺手抄起地上的铁楸，指向百步开外的一棵柳树：“看到那边那棵树了么？到那边去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听听水声，世间的烦恼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哈！”

青萦朝时絮微微颔首：“去吧，多待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说着，他便推搡着叶容与走了。菜地里只剩下了时絮一人。

她循着叶容与方才指的方向望去。暖阳当空，翠绿的芳草和零星的小花随风摇曳，一眼望不到边际。在草地中央，一条小溪蜿蜒而下，有棵茂密的柳树生长在岸边，枝条垂在水面，在日光下漾开粼粼的波纹。

倒也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时絮这般想着，便走了过去在树旁坐下。她把头向后靠着树干，轻阖上眼，一边听着潺潺水声，一边感受着微风拂面，内心确实平静了不少。

但……

她睁开眼睛。

当周围和自己都静下来时，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事。青萦猜得没错，她的心确实酸溜溜的不好受。

仔细想想，若真的是慕倾害了她的爹娘想要毁了她……那为什么，每次遇险时他总是冲在前面，甚至愿意豁出性命来救自己呢？又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放松了警惕，明明这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机会下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呢？

他那么强，至少五六千年的修为，哪怕所有捉妖师都加起来可能也撼动不了他分毫。若他真的要与人为敌，直接打过来就好了，又何须耗费心力陪她胡闹这么久？

……是她想多了么？

爹娘的事真的和他没关系么？

如果是她想错了，那之前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很伤他的心？

时絮蜷起身子来，抱着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膝盖。回想起往日种种，无论是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的笑容，还是遇险时挡在前面的背影，此时此刻竟都是那么模糊，那么虚幻，如泡影般一触即破。

他会生我气么？

他还愿意回来么？

他还……在意我么？

越是胡思乱想，回忆就越是猖狂，恨不得将她卷入漩涡，尽数吞没。时絮烦躁起身，到小溪边捧起把水来泼到脸上。

水很凉，却没能让她的心冷静半分。

时絮望着水里自己的狼狈模样，水里的自己也在望着她。四目相对，失望，后悔，还有什么，她不知道。

默然相望须臾，她终于强撑不住瘫坐下来，捂着脸，仰头倒在草地里。

清风拂过，芳草尽倾。草尖刮过脸颊，稍稍有些痒。时絮也不理会儿，依旧双手捂脸，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疲惫感席卷而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太阳很暖，风很轻。

等醒来时，情绪已然尽数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死寂。浑身上下沉重无比，眼睛肿得厉害，脑袋也是混作一团。方才到底在难过什么，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身体如此疲累虚弱，等下还有力气走回去了么？算了，反正也无人在意。

时絮这般想着，无力地抬起眼皮。

就在睁眼的刹那，比太阳先撞进双眸的，是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