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快便停了,轿顶悬挂的流苏重归寂静,枣色的窗帘复又垂落,遮住轿子内的光景,帘子的颜色蓦地黯淡下来,叫人觉得厚重了许多。
这匆匆一瞥的侧影,沈纪之印象颇深。
这位姑娘给他的感觉太过异常。沈纪之不确定花轿里坐着的究竟是阵中幻象,还是同样被困在这里的新娘。
花轿进入府邸正门,隐入门内混沌的黑暗中,沈纪之若有所思地看着剩余的队伍。抬脚跟了上去。
如果幻境中人无法破开,要么在日复一日被困死阵中,要么因引发异动被绞死阵中。
那影魅可能是想通过幻境解决掉他,不过可惜。
它要失算了。
沈纪之垂眸,紧跟在队伍最末尾,方一迈过门槛,混沌一片的天地顿时豁然开朗,新娘被接入准备妥当的婚房。
他是紧跟在队伍后面进的府邸,大概率被幻境当做随行差役,贸然去婚房见她,说不定会打草惊蛇引起异动。
可是时间紧迫,再等下去环境外面天都要亮了。
余光不经意瞥见一片失效的幻境。
沈纪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计上心头,试探着喊了一嗓子:“前辈?”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夜渊的回应,自顾自地又问了一遍,
“前辈你在听吗?”
“何事?”
沈纪之偏头,循声看过去,男人的身影丝毫不被影响,幻境遇上他自动避退三分。
沈纪之刚刚才拒绝了对方暴力破阵的援助,这会儿莫名有点心虚,想说的话在嗓子眼绕了好几圈才修饰好,他委婉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新娘,有点不对劲……”
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下一刻,夜渊的指尖掐住了他的下巴,冰凉的触感骤然袭来,沈纪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感觉到下巴上的手微微用力,自己的脸被掰着扬起,看向夜渊的方向。
沈纪之方才脱离差役队伍时,为了避人耳目,一直半蹲在拐角的绿植后方。
这个姿势,能看见夜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的神情,而后微微向下俯身,二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近,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沈纪之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下。
查觉到沈纪之的动作,夜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欣赏够了沈纪之脸上错愕的神情。
他缓慢松开钳制着对方的力道,悠悠叹道:“沈纪之,你想要干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这般拐弯抹角地暗示,是让我猜吗?”
被松开后,沈纪之忙不迭站起来。
刚才那种感觉实在别扭。
“我不确定才问得你啊。”沈纪之压低声音。
“有,她很可能便是阵眼。”夜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声开口,“不过现在已是丑时过半,那影魅不多时便会离开,你再磨蹭下去,今夜便白费功夫了。”
人在没有参照的时候往往会忽视时间流逝,沈纪之这才反应过来,刚入幻境是的一片混沌竟是在拖延时间。
错过今夜,便不一定再遇上这样的好时机了,沈纪之权衡利弊片刻,决定去婚房一探究竟。
沈纪之隐在拐角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过附近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他观察了片刻,混入人群,朝着婚房的方向走去。来往的人逐渐少了,等沈纪之侧身在窗户旁时,已经几乎见不到几位差役丫鬟了。
心中异样愈加浓重,难不成此处幻境这并非男方入赘?
这新娘未免也太不受重视了。
心下这般想着,却不耽误沈纪之侧耳听屋内的交谈声。
他屏息凝神,只听那屋内传出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声线青涩,听上去年纪并不大,想来这便是新娘子了,那女声问道“你方才可瞧见那公子的模样了,可还标志?”
又一道女生“噗嗤”一笑:“标志着呢,一瞧便是读书人的模样。不过小姐,现如今你们二人已拜过天地,再叫公子可不合适了呢。”
“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娘总说我不爱说话,可今后除了你,我身边也没几个可以说话的人了——谁在外面?”
那女声陡然一转,语调骤然尖锐起来。
“咻——”
金簪刺破窗纸,锋利的尖端直冲沈纪之面门。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过来,攥住了那支金簪。
浓黑的魔气从掌中凝起,那金簪像受了什么刺激般,发出剧烈的嗡鸣声,几息过后,涌动的魔气将金簪彻底吞噬。
沈纪之僵硬转头,看向手的主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似乎是想问问夜渊为什么救他。
但最终也没问出口,只是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多谢。”
好在新娘也没给他留多少说话的时间,婚房的门被一把拉开,华丽得近乎繁琐的嫁衣在她身后铺展。
新娘面色本就偏白,再叫唇上那抹暗红的胭脂一衬,愈发显出几分诡异的反差。
与此同时,周遭凭空多了不少人,隐隐约约传出嘈杂的争论。沈纪之侧耳,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嫁妆失窃?
怎么会这样。
再往外看去,此方天地的边缘已然模糊不清,混沌的魔气扎牙舞爪地扭曲着,以沈纪之站的地方为中心向内逼近。
幻境正从边缘一寸一寸地崩塌。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