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逞强,受伤了要看大夫。”
“嗯。”
“天冷了要加衣服,别冻着。”
“嗯。”
“那个孩子——”她顿了一下,“他一个人,你要多给他写信。”
慕承恩看着母亲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红了眼眶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的倔强,忽然觉得她老了。不是那种“岁月不饶人”的老,而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老。好像他上次离家从军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眼角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不会弯出那么多细密的纹路。
“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回来的。”
瑞王夫人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去吧,”她说,“别让你爹等急了。”
慕承恩伸出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硌着他的胸膛。他小时候最喜欢被母亲抱,她的怀抱很暖,很软,像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港湾。现在他比她高了,比她壮了,他抱着她的时候,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像小时候他埋在她怀里一样。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
瑞王夫人摇了摇头,伸出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慕承恩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母亲那张被泪水模糊了的脸,咧嘴笑了一下。“我走了。”
“嗯。”
“您保重身体。”
“嗯。”
慕承恩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走了。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站在原地抹眼泪,怕自己看见那眼泪就不想走了。他骑着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走上那条通往边关的官道。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有人在朝他招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策马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话吹散在了身后。
“等我。”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风听。
槿那天没有抄经。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小块黑色的硬痂。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他写了一笔就停了,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匣子里,和那些油纸、纸条、信放在一起。匣子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就那么开着,让那个“等”字露在最上面,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在祈求什么。他忽然想起慕承恩说过的话——“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他伸出手,在窗棂上画了一只猫。圆圆的,笨笨的,竖着两只耳朵,和那支桃木簪上一模一样。他画完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是写给慕承恩的,很长,长到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写了槿的离开,写了皇帝的威胁,写了他对未来的打算。他说他要在法净寺住下来,等桃树开花,等桂花林长成,等他从边关回来。他说他每天都会去钟楼上撞钟,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让他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他说他会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不会让自己有事。他说他不会哭,因为答应过他不哭。
他写到“答应过你不哭”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他看着那个小圆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承恩,我会等你。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你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他拿着那封信走出房间,走到太妃的小院。太妃正在老槐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槿手里的信,没有问。
“托人送去边关,”槿说,“能送到吗?”
太妃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点了点头。“能。”
槿站在那里,看着太妃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的无奈。
“祖奶奶,”他说,“他会收到吗?”
太妃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会。”
槿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走到钟楼下,一步一步地走上那几十级台阶。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金红色,把整片天空烧得像一幅泼墨的画。山脚下炊烟袅袅,暮色四合,犬吠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的村庄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
他握住木槌,撞响了第一声钟。
钟声在暮色中回荡,穿过群山,穿过炊烟,穿过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可他还是要撞。因为他答应过他的——每天都会去钟楼上撞钟,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让他在多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他撞了十二声。
每一声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对那个人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撞完了,他没有松开木槌。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方。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边的山脊到西边的天际,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慕承恩的那个清晨。那个脏兮兮的小世子蹲在山门口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他撞钟,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在他生命里响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会响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