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容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药丸的指尖,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丝毫不慌。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穗那张低眉顺眼的脸上。
“你什么?”
他慢悠悠地问:“嫌弃我从此后再不能人道,往后跟了我守活寡?”
云穗哪敢这么想,她罢手:“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药伤了你,我听说若这避子丸发作了.......”
“那我也不管,杀人还要偿命呢,你给我下的药,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你们姑娘家常看的话本里,不也有妖冶宦官和小丫鬟的爱情故事?我也不是不可以。”
云穗脸一热:“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儿?”
见卫容还嬉皮笑脸的,仿佛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道:“卫氏有不少家产良田以及爵位继承,延续香火这种事情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卫容道:“卫家不缺香火。”
他那个风流多情的爹,给他留下不少庶出的兄弟姊妹,要延续卫氏的血脉,也不是非他不可。
云穗听罢一愣,想起马车里女子的妆奁盒和拨浪鼓,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卫容轻笑,半晌后他轻“嘶”了声,捂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
云穗心中的愧疚顿时无影无踪,见此,她猜测可能是药效发作,却也不理会,反爬到前方兀自驾起来驴车。
过了很久,日头渐盛,驴车也穿过闹市,来到一片高大的冷杉林中。
云穗慢慢意识到身后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只好停车回头。
眼前,换上一袭普通粗衣的卫容卧倒在草垛里,他唇色苍白,额上伏着细密的汗,因闭着眼,鸦羽似的睫毛在早春阳光的照射下,鼻骨侧留下一小片阴影。
卫容似是有感应,他微微睁眼:“好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隐忍的颤抖。
云穗叹了口气,贴上他的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卫容身体微微绷紧:“......真是活该。”
卫容被骂了一通,反顺势往小姑娘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似乎都重了几分。
他攥着云穗的衣袖,冷汗直冒,似乎痛到直不起腰。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真的好疼啊。”
这荒郊野岭的,云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从没见过卫容喊疼的样子。
听沈玠说,卫容在军中时,哪怕是刮骨疗毒,身中数刀他也是咬咬牙就过去了的。
难不成这避子丸的威力,还能比得过那些?
云穗徒劳地轻抚他的小腹,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她思忖片刻,只好驱车离开冷杉林,前往不远处的集市,打算给卫容找个土郎中。
可到了医馆,卫容却也不疼了,只一个劲儿搂住她的腰不肯撒手,说他不想看大夫。
察觉到云穗要离开,那双眼神便恶狠狠的盯着她看,双臂钳得她的腰侧生疼。
云穗无奈只好妥协,前去雇了车夫后,便将一路将他抱在怀里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拍打安慰。
晌午时分,日上中天,驴车在李家新宅门前缓缓停下。
“姑娘,到了。”
云穗打着瞌睡,听车夫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却发现卫容整个人还赖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推了推他:“起来吧,这里我就不扶你了。”
这里的百姓民风淳朴,若是见了女子同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到底会影响清誉。
“我疼。”
察觉到云穗松手,卫容理直气壮地回了两个字。
云穗不理会,用力推开他,可卫容却越抱越紧。
“松手好不好,你害不害臊......”
其他宾客陆陆续续到来,见角落的场景,都不由得伸长脖子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僵持很久,云穗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咬唇嗔道:“......你真的好烦啊!”
语罢,她只好半扶半抱,迅速将卫容弄下了马车。
卫容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两人踉踉跄跄走到门前。
门口招待客人的大娘见了云穗的模样,面露惊色,连连将她拉到暗处道:“唉呦,小禾,这是谁啊?”
“别误会,这是我路边随手捡的男人,我看他受了伤,很可怜。”
大娘松了口气,想起这寿宴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有意替云穗避嫌:“那就好,可这没有请柬的人也不好进来吧,况且此人身份不明,老太太若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云穗顿了顿;“那....我就先把他扔去驴车上,叫他在外面等会儿。”
大娘心底倒也心善,她看了眼云穗身上虚弱的玄衣男人道:“也好,不过这外面冻的慌,受凉了可不好,不如将他先安置在马厩处吧。”
“马,马厩?”
云穗也清楚,卫容这个状态可不能着凉了,可把他这样的千金贵体扔去马厩,卫容怕是会雷霆大怒,若他当众掀桌,拿着剑乱砍人怎么办.....
正为难着,宅里一媒婆打扮的妇人喜气洋洋走来,打探了番云穗后,便开始与她熟稔的说笑。
“小禾快进来吧,上次顾三爷不是带你去和顾府了么?顾老夫人和顾家人都挺满意你的,如今三爷和老夫人就等着你点头呢。”
云穗一愣。
大娘应和道:“是啊,你可真是好福气,这顾氏可是这方圆几里的有名有姓的书香世家,顾三爷姿容如玉,才华出众,他此番竟决定娶你进门,可是连聘礼都准备好了。”
云穗知道这顾氏的分量,祖上乃开国鸿儒,后人则在先帝特允下于大晋广设书院,门生可谓遍布朝野。
顾家虽退隐多年,不问朝堂之事,但若是随随便便动了顾家,等于自毁文脉。
媒婆看了云穗肩上昏厥的男人,便放下心道:“你不用顾虑你的身份,如今顾家无需联姻攀附谁,三爷也只想要个能持家安宅的女主人。
再说,你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事三爷和太太都晓得,她老人家却说那都是过去的风雨,休要再提。”
云穗默然。
这顾三少爷名唤承稷,二人于两年前相识。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春日,她陪着邵宁前往寺庙祈福。
寺中佛音绕梁,檀香缭绕,她如往年般给早夭的孩子超度后便欲启程回去,可刚踏出佛堂,那门外的油纸伞却不翼而飞。
彼时烟雨朦胧,阴雾霾霾,这种天气香客少,廊下只有她与顾承稷两人。
男人见她因雨而困,便从广袖白袍下探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指骨,望向她时,不染而朱的唇微微勾起,将自己的伞递给了她。
那日的酒楼恰逢有贵客前来,云穗和邵宁不敢耽搁,又见他身后的仆从还有多余的伞,她便莞尔轻轻道谢。
离开前又问了对方的宅邸何处,承诺改日天晴了便亲自还伞。
这一来二去,他们便渐渐熟络了起来,闲暇时分他们会相约踏青,饮酒,寻梅。
可做这些事时并非只有他们二人,邵宁和顾承稷的朋友也在场,这些年的玩闹和交谈,他们全当是友谊,无人多心。
只是到了她的生辰那日,众多礼物中,顾三爷却独独赠予了她一半鸳鸯佩。
云穗心中顿时了然,这鸳鸯佩是何意,她不敢接,也不能应,于是只好闭门不见。
自上个月生辰后,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云穗本以为顾三爷早已忘了那段一时兴起的情谊,却没想到此番寿宴他依然旧事重提,还带着老夫人和做媒的人一起来。
自离开京城后,她没想过会再见到卫容,听说他身边添了新姬妾,便也彻底打算放下那些旧年恩怨,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世事难料,她和卫容猝然重逢,如今顾三爷要娶她的事,邕州城怕是人尽皆知了。
“想什么呢?老太太和三爷都在屋里等你呢,这个路边捡的男人就暂时放一放吧,反正又和你不相干,也免得三爷见了误会。”
云穗回过神,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卫容脸色已然铁青,嘴角旋即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眼底也不见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