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将未明。
案牍烛火将尽,远处的更鼓声透过窗纸悠悠的传进柳玉蝉的耳畔。
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笔墨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她捏起澄心宣纸,吹干墨迹,布满血丝的杏眸熠熠生辉。
一旁的青瑶走过来,声音粗哑又低沉,“柳娘子,我们今日会赢吗?”
四年前,青瑶被大火熏坏了嗓子,烧坏了脸,挣扎着从西北东躲西藏逃来了京都。
柳玉蝉不敢轻易相信她,但眼下又确实需要青瑶这个人证。
无论如何,今日都将是杨家翻案的日子。
无人能阻拦。
“当然。”柳玉蝉将纸张叠好,放于笼袖内,“这是凤梧的夙愿,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此事凶险,这是杨家的事,我怕陛下会迁怒柳家,所以我去敲登闻鼓。”
柳玉蝉站起身,微笑着予以安抚,“我与凤梧自幼相识,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青瑶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代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谢过柳娘子。”
柳玉蝉未再多言,拿起衣架上的纯白大氅披在身上,望向前方的眼神异常坚毅。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深蓝的天空卷积着黑蒙蒙的云。
四轮的乌木马车驶出了丞相府,往东不过三里地,便是大乾的皇宫。
此时,殿外深蓝一片,群臣肃立,武官着红袍,文臣穿紫衣。
随着总管太监的一声高喊“开朝”,众人正了正衣襟与帽翅,依照官职踏上台阶,款步迈入殿内。
百官之首的左右分别是国公爷与丞相,而最前方的便是东宫初立的太子殿下与三皇子。
金殿之上,朱红殿柱擎起凌空横梁,群臣争论不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太子初登大宝对此对寿诞盛典格外重视,只是户部总以年关钱财紧缺为由,驳斥礼部的各种款项。
原本也不会这么难,只是前段时间裴思渡命人砍了孙桥的双手,孙大人虽然知道其中缘由,但对裴思渡这样无法无天的行为心有埋怨。
户部尚书致仕后,孙大人补了这个空缺,如今已有倒戈卫家的苗头,对于礼部和工部的申报能拖则拖。
而今日双方又因此事争论起来。
“地方州县多有灾情,今年户部就是拿不出许多银两。”
“我看孙大人不是拿不出,是不想拿吧。”
“李大人慎言!这国库、这户部乃是陛下的,怎可妄言?”
“你也说了,这是陛下的,如今陛下只是想办个寿宴,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简直目无君上!”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对于这种臣子扯皮的事情心力交瘁,他只想风风光光地办一办寿诞,但有些臣子似乎忘了谁才是君主。
“砰!”
钟鼓之声自殿外远处徐徐而来。
冕旒后面耷拉的眉眼跳了一下,随着群臣的视线向殿外看去。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三声。
一旁的总管太监得了眼色,扬声喊道,“何人在敲登闻鼓?”
阶下,卫廷与卫长生对视一眼,唇角浮现胜券在握的笑容,视线重新落回殿外。
今日由柳玉蝉首告当庭揭发裴思渡的秘密,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半晌后,看守午门的侍卫疾步进入殿内,“启禀陛下,裴家少夫人在敲登闻鼓,她说要检举有人欺君罔上,只说此人位高权重,没说是谁。”
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又在丞相和曲灵侯的身上来回逡巡,越发衬得金殿内气氛诡异。
丞相的儿媳要检举有人欺君罔上,除了裴家人,还能是谁?
但见丞相身体挺拔如松,不动如山,心中不免感慨,不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相。
“大胆!”
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蟒袍,唇边的短髯抖动两下,呵斥道,“既敲了鼓,却不说明来意,金銮殿之上,岂容一后宅妇人造次。”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三皇子开口说道,“太祖设立登闻鼓以来便有规定,凡敲登闻鼓者,必是三司审理不了的冤情,需要奏呈天子,若是避而不见,恐怕会惹人非议吧。”
皇帝的冕旒微微晃动,目光扫了一眼阶下站着的两位明争暗斗的儿子。
他子嗣单薄亦没有嫡子,大皇子早年征战,为救他落下残疾,封王后便离京,再未归来。
太子虽出身不高,但在潜邸时就由他亲自教导,后来卫贵妃进宫又为他诞下三皇子,卫家逐渐势力庞大,对东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兄弟二人相差近二十岁,上一次和睦相处,还是在太后未薨逝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