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有感慨:“你说巧不巧,那学子现住的酒楼,晚辈也是住过的……店家慷慨,还送了一方小帕。”
周越的嘴张张合合,诧异不已:“你怎么会舍得花这个钱?”
他们这生意也不是对谁的都做的,那酒楼本身就有些门槛,毕竟赴京赶考,一赴就是月余,没点家底的穷学生还真不敢往那酒楼里去。
“……”
宁以哲指尖一滞,睨眼过去,“这是重点吗?”
周越眼珠子动了动,笑意堆砌上来,语重心长:“宁大人,既然是不对的错题,你这样追究又有什么意思?”
“你年轻气盛,替陛下把着科考一事,便四处招摇,急着做出一番成绩。但若捕风捉影、似是而非,又能落着什么好?时间久了,既辜负了陛下的恩宠,又与同僚们离了心……何必呢?”
宁以哲微微颔首,年轻苍白的脸上噙着抹笑,看起来高深莫测,实则气得有点儿肝疼。
周越这反应,证实了一个猜想。
此案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卖题泄题,而是由内向外的整个科考体系被蛀空。
花了钱的考生,无论如何作答,他买下的那题必定高分——卖题只是个幌子,若是被发现了,大可查出一个“诈骗案”,却怎么也拉扯不出“舞弊案”。所以从酒楼东家到周太仆、内里的涉案官员乃至齐王,皆是有恃无恐。
思及至此,宁以哲轻笑出声,语气渐凉:“夺嫡那几年,把你们养得真是……膘肥体壮啊。”
这种境况下,小说中李承安会成为暴君还真不稀奇。
死了一个太傅,还有一个太仆。死了一个太仆,就会冒出齐王、康王或是什么王尚书、张尚书……权力倾扎之下,李承安坐在龙椅上的每一天,与他作对的小怪就会不断刷新。
正如相接的齿轮一刻不停地转动咬合,到最后就连李承安自己也被权力架空,成为权斗机制运行的傀儡,小说中供人消遣的纸片人。
周越只觉得从股间一寒,“宁大人这是何意?”
“晚辈请教最后一个问题。”
宁以哲歪了歪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太仆掌管车马运政,想必十分清楚,若有人私授驿卷,包庇走私,该如何定罪?”
“荒唐……莫非你要污蔑老夫?!”
此事十分隐秘,周越敢做,早就算准了不会有人发现。
宁以哲眨眨眼,手指有意无意地动了动,“晚辈可不敢。”
李承安拿到题的那一刻,手下的人就已经将酒楼的涉事人员给扣了,尤其是那个富商中登,关在小黑屋里包吃又包住。
但因着是假题,金无限并不着急,认错态度无比诚恳,无论多少罚款,皆是愿意如数交纳。
宁以哲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如今终于发现了bug。
有一个同样姓金的朋友说过,商人逐利,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同样,周太仆也该是金无限的某条路才对。
西域珍珠粉罕见珍贵,在京都贵女圈颇受青睐。它量少价高,运送严苛,不说高得离谱的关税,光是运输到京都就极耗人力财资。
金无限称其价值百金,所言非虚。但他愿意拿出来息事宁人,说明对于他来说,此物成本远不及其外在价值。
能做到这一点,不是造假就是走私,就算他瞎蒙也该有一半的胜算。
“不敢?你宁以哲还有什么不敢的!”周越拍着桌子站起来,见宁以哲只是平静地坐着,眉眼寡淡得很,又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多稀奇,他如今还得反过来琢磨一个毛头小子的心思!
其实说到底,宁以哲不过一个五品官,要不是近来得了圣意,这品级还真不够看的。自己也是急昏了头,陛下敲打他,没准儿只是怪自己有眼无珠,险些将陛下看中的人送到了齐王床上而已。
这么一想,齐王遇刺受伤,在府里养病不出,没准儿就是知道陛下有气,毕竟差点儿就叫他捷足先登了不是?
周太仆越想越觉得煞有其事,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宁以哲的做派。
宁以哲这厮,得了点东风便整日高调,以为自己能做何等大事。现今明白揪着错题也奈何不了谁,这才病急乱投医,想拿他做文章。
只要他不接招,就断不会着了道去。
周越冷哼,“宁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就要走人。
他想得清楚,只要这阵子避开些宁以哲的风头,等陛下的新鲜劲过去,想要收拾一个五品小官员还不简单?
宁以哲遗憾地瞥了眼一桌没怎么动的点心,“拿下。”
“啪嗒——”
周越下意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房梁上掉下一个黑影,便两眼一黑,被人套了个麻袋打晕。
祁一比起前几日又黑了一点,他利落地收紧了麻袋口,问:“跟姓金的关在一起?”
宁以哲点头,顿了顿,厚脸皮问:“你还有没有什么……空闲的同僚?”
祁一的神色忽然复杂起来,他还未开口,戚九不知从哪里落了下来,行礼:“宁大人。”
“……”
宁以哲抬起头,确定房梁上空空如也。
到底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