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讪讪地坐下,“无妨无妨,我还在守孝期呢。”
然后一碗鱼汤就摆在了他面前。
李承安收回他纡尊降贵的手,“喝你的,太瘦了。”
祁一也默不作声将鱼汤推了过来。
陈吾深以为然,将自己那碗也端了过来:“没错宁兄,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肉,好好补补。”
宁以哲低头瞅瞅自己,有吗?
李承安淡淡地瞥过对面的陌生青年,“宁兄?”
宁以哲一个激灵,“我忘了介绍,这是……”
陈吾拱了拱手,“小生陈吾,师从业州处士舟先生。”
李承安说:“舟先生?是景安十七年入太学的舟倾民?”
景安是先帝在时的国号。
陈吾极少见人直呼老师名姓,神色淡了几分,道:“正是。”
宁以哲心道不好,却看李承安完全没有要暴露身份的意思。自古帝王出行就是大事,但李承安这模样显然是仗着自己主角光环的无敌运道,“微服私访”、偷溜出宫的。
算了,以后再找机会与小陈细说吧。
李承安却直接揭过了这一茬,“那你是不是也该称我一声兄长?”
这话是对着宁以哲说的。
“咳咳……”宁以哲差点被一口鱼汤断送年轻的生命,他睁大眼,“认真的?”
李承安拢着眉心,“我已及冠,年长你三岁有余,按理说也该……”
宁以哲简直是再也听不下去,着急忙慌地打断:“兄、兄长!”
天可怜见,他一个实际年龄26岁的二旬老人,也是厚着脸皮管人家才二十出头的男大叫“哥”了。
李承安意外地感到受用,矜贵地应了。
来回的路程毕竟摆在那,李承安饭后就要动身回京。宁以哲送人出府上了马,直到那道伟岸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府。
陈吾神色慌乱地找出来,“宁兄,你朋友刚刚跳窗飞走了……是我眼花了吗?”
“……”宁以哲也想不通祁一为什么非要走窗户。
“没事,那是他的兴趣爱好。”
陈吾点点头,越发觉得他宁兄不是一般人,身边的朋友也不是一般人。
“对了宁兄,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丧事办完,陈吾也该继续游学了。
宁以哲暂时没有什么打算,只还有点放不下虎山的人,便说:“回平州,去找一个朋友。”
陈吾点点头,他是在平州遇到的宁以哲,便自然以为他从前常住平州。
“你呢,准备去哪游学?”
“走到哪算哪,看看各地乡土、治理如何,若遇州府招贤纳士,或能谋一份差事。”
宁以哲后知后觉,“你为何不直接去考取功名?”
这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陈吾看着也不像是胸无点墨的庸才,怎会甘心做个劳务派遣?
陈吾诧异地看了宁以哲一眼,见他是真不知道,才道:“景安二十年,老师被先帝驱逐出京,并下旨,师从老师者,皆不能入京赴考。”
“是那位舟先生?”
“正是,”陈吾对老师很是仰慕,“老师人品清正,不慕名利,自那以后就归隐于业州。若是求学,他倾囊相授,却不让人拜师,唯恐误人前程。”
“但我以为,既得老师教诲,岂有隐瞒藏掖之理?”
宁以哲不置可否,“天下读书人但求入世,然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一意为民,无愧于心,便是没有辱没一身才干。”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这句话在当前背景来说无疑有些大胆。陈吾直愣愣注视着眼前的人,朝廷施政有失,这是连老师也讳莫如深的问题,却被宁以哲以如此直白的话语点了出来。
“宁兄,”陈吾深呼吸,尤似与人答辩般考问:“若不能考功名为官一方,我纵使有心补屋漏、善民生,又当如何?”
宁以哲几乎是不假思索:“如何如何?直接成为!”
想想他也一样,报考公务员考试多年,累试不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后来收拾书本毅然赴乡,跟班学习、支教支边,也算是在基层锻炼自己,磨砺经验。
陈吾心潮澎湃,“宁兄的意思是……”
宁以哲的瞳孔中似有光芒万丈,看陈吾的眼神犹如看待一颗青嫩向阳的树苗,循循善诱:“深入基层,深入人民,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去做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
“须知功成不必有你,而功成,必定在你——”
陈吾醍醐灌顶,深深作揖,“小生陈吾定不负宁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