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留心你。”有帷帽遮挡,谁也不知道谢长寿究竟在关心什么。
裴元安已经僵着身板站了许久,直想坐下歇歇,但因察觉身后总有目光盯上来,便不敢多动弹。“我是她的病人,多付了诊金,她自然得对我上心。”
谢长寿收了视线,将人拉到一边,便见宁朝暮拉着王澈澈守在了床边。
“你瞧,多机敏。”
他们原先说的话宁朝暮听不太清,独独这句她虽听清了,却也不觉得是在夸她。怕是他们更想说的是她“鬼精”。她倒也更是喜爱这个词。
“谢小郎君美赞。”她已经捏了针,但想了想还是收了手,“下官斗胆,想再借裴少卿那火机一用。”
“要做什么?”
“下官生怕裴少卿久等,便想着给他扎上一针,好让他快些醒来。”
“你们倒是有心。”
裴元安话未完,谢长寿就已将火机转开了递过去:“你们可得小心些,这可是裴少卿从前的宝贝疙瘩。”
宁朝暮笑道:“想不到裴少卿这里竟有这好些有趣玩意儿。下官见识少,许多都见所未见。”
“可不是,许多我也没见过。”
王澈澈拿手挡着火,生怕走到半路它便熄了。待走到床边,他半蹲下,小心将手挪开,好供宁朝暮烤了针,给王彩豆扎上。
火光是温温和和的一朵橙红,人是安安静静的一尊……绘彩花翠绿瓷瓶?裴元安看着看着便靠到一边的柜子上,没想竟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处,连忙又站直了身子,背过去,假装无事发生。
还好只疼了一瞬,他又兀自在那等着、想着。
绘彩花翠绿瓷瓶……前不久还觉得她只是个面如菩萨,今时方觉原来她才是藏酿了净水的那个。柳枝成短针,净水变浑血,翠绿碎成了鲜红。
“你新换上的瓶子?”谢长寿还没好好地看过裴元安的这间房,趁两个太医署的尚在救治,他便打量起来,指着柜子上的一只瓶子道。
裴元安回了神,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点了点头:“放在库房也是浪费。府里干净了,也该让它们出来透透气。”
谢长寿回头看了眼床边专注的两人,想他们是听不到,但还是轻了声,耳语道:“你果真是像你爹,一个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把财物给大将军,一个敢在这种关头把富贵东西都摆出来。”
裴元安不以为意:“毕竟置之死地方能后生,我这条命只能从你手上断了,才能未来续上。”
“你什么意思?”
“你回京几日了?”
“半月不到。”
裴元安算了算,也看了眼身后,随即拉人再走远了些:“只怕宫里的马上就会找上你。到时你切莫让他们生疑。我想他们还留着后招。”裴家出事前就家大业大,就算是把府里抄了个干净,但早有好些被裴父送了出去,是以赵崇到手的不过只有裴家家业的七成。七成虽有许多,但赵崇就是个性贪婪的,且随着年纪越大,他的胃口也就越大,吃不下的饭嚼不动的米全成了他咽下的金子与银子。
谢长寿着急起来,忍不住锤了他胸口一下,力道未控制,叫人连连踉跄几步,径直撞上了柜子,从而碎了瓶子。
他咬牙警告:“你别想做什么蠢事。”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宁朝暮险些扎错了地方,用力闭了闭眼,只道是人命为先,她毫不客气地说:“二位若有话烦请出去说,这动静下官们实在是承受不住,若再有下次,难免会多生事故。”
二人自认理亏,只得由人将自己赶出了屋子。
“一会你陪我去库房再挑件瓷器摆上去吧。”裴元安道,想着自己库房里那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东西们,他已经没法想从前那样自己拿定主意了。
谁知谢长寿刚应下,就听那里头传来一声“呕”——
好浓的一口血。
菩萨像,青绿帐,只见有一滴红血珠渗进了画像中,流不下,即成了一道尚湿着的血泪。
但见床上人胸口起伏渐趋平缓,缓缓地睁了眼。
“醒了。”宁朝暮接过王澈澈递来的帕子,擦着手与王澈澈换了位子。
彼时屋门大开,裴元安与谢长寿方要抬步入内,却见王彩豆突然面露惊惧之色,手指直指着他们:“他为什么在这里?”
“谁?”
“孟霖玉……”王彩豆提不起力气,也不知他淌下的泪水是因着不甘还是为了不忿,“孟霖玉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朝暮环顾了圈,问道:“哪位是?”
“他。”见有人理自己,王彩豆终于有了些底气,道,“就那穿白衣的,我不可能认错。”
穿白衣的……
裴元安向身旁一看,只见谢长寿的一双拳头不知在何时握紧了,隐约只听他冷哼一声:“果真是只野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