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会如何记载我们?
很多年后,白叙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
父亲的书房,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整面墙的书架照得发亮。
“Nash,过来。”父亲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化学结构式和分子式。白叙走过去,踩着地毯,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父亲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叫做奥施康定。”父亲指着纸上的一个分子式,指尖点在那串复杂的结构上。
白叙看着那个词,不认识。
父亲又指着另一个分子式:“这个是羟考酮。”
“告诉爸爸,他们有什么区别?”
十岁的白叙盯着看了很久。这两个化学式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下面写的字。他认得“drug”这个词,在学校里老师讲过,说那些东西会让人上瘾,会毁掉一个人,一个家庭。
“奥施康定是处方药,羟考酮是drug.”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揉了揉白叙的头。
“不,Nash,奥施康定就是羟考酮。任何形式的使用,都会成瘾。”
“可是,”他反驳,把学校老师教的东西搬出来,“药只要控制剂量就不会成瘾。”
父亲沉默了。那白叙经历过的所有沉默都不一样。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蔓延,把整个书房都填满。
“忘掉那些蠢话。Nash,那是普世制药拿来宣传、欺骗大众的说法。奥施康定是单一成分药物,不是复方制剂。按医嘱整片吞服,药物缓慢释放,看似不会成瘾。但是——即使是合法、有处方、按剂量使用的患者,也需要有‘停药计划’。因为成瘾是真实存在的风险。但如果滥用者碾碎药片,缓释机制被破坏,就会瞬间释放致死剂量。”
白叙没有说话。他听不太懂,他才九岁,学校里没教他这些。
“可是,处方药监管已经很严了。我也不会遇见吧。”
父亲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是同样的颜色,白叙看见父亲眼睛下面的青黑,父亲经常熬夜,只是这段时间父亲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
“Nash,这才是最可悲的。从上个世纪开始,阿片类药物泛滥,已经有一代人毁灭了。下一代人还有多久?”
白叙没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Roy,别吓唬孩子。”
她走过来,弯腰把白叙从父亲膝盖上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叙叙下周和妈妈一起回中国吧。”她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么大还没去过中国。”
白叙被母亲抱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好。”他说。
下一周还没有来。
父亲和母亲是同时死的。
那天晚上他们从研究所出来,开车回家。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一辆车从对面冲过来,逆行,高速,没有刹车。
凶手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毒理学报告显示他体内含有高浓度的芬太尼和□□。他有精神病史,长期服用多种药物,其中大部分来自非法渠道。
白叙的面前只有两块石碑。
“……太巧合了,简直就像是恶意报复,Roy和鹏星的文章才发布多久。”
白叙在葬礼上听见父母的同事谈论这件“意外事故”。
白叙的父亲Roy Durant和母亲白鹏星都是医学研究者。白鹏星专攻神经药理学,Roy Durant是临床药理学家。那篇让他们丧命的论文,不是新闻稿,不是评论文章,而是一篇学术研究。
《单一成分阿片类药物的缓释机制与成瘾性:基于奥施康定的十五年流行病学数据分析》
副标题更直白:“处方监管框架下的成瘾流行病学评估”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死是因为公开发表的文章里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们并非在讨论一种药物的安全性。我们在讨论一个体系——一个允许制药公司将单一成分、高纯度、已知高成瘾性的阿片类药物,以‘缓释’为名,通过合法的处方渠道,大规模投放至基层医疗市场的体系。这个体系在过去十五年间,已造成超过九十万例药物过量死亡。如果我们不从根本上重新审视处方药监管的底层逻辑,下一代人的数据,将比这一代更触目惊心。”
白叙不知道这句话得罪了什么人,什么势力。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没有父母了。
“Roy still got a son. He’s an orphan now. Let’s take him in.”一个女性黑人在旁边和旁边的人说。[“Roy还有个儿子,现在成孤儿了。我们收养他吧。”]
“You lost your damn mind? You, u know who Roy and Pengxing crossed? Universal Pharmaceuticals’ backed by all kinds of bigwigs. You take that kid in, you’ll wind up just like his folks.” a man shot back.[你疯了?你,你知道Roy和鹏星得罪的是什么,普世制药背后多少大人物在支持?你的收养他到时候你也和他父母一个下场。”一个男人反呛道。]
“He’s just a child. They wouldn’t wipe out a whole family over that, would they?” [“只是个孩子,他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Aw, give me a break. Think about the Indians. You really think these modern-day fat cats[ fat cats“肥猫”贬义俚语,代指capitalists,他对资本家的鄙夷] are any better than the old colonizers?”[“拉到吧,你想想印第安人,你以为现代的资本家比原来的殖民者善良了吗?” ]
没人愿意收养他。在美国收养一个混血儿是很麻烦的,更何况白叙的父母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物。
白叙最终被送去福利院。
直到走进福利院的大门,他还在期待能有人收养自己。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铁门慢慢合上。
咚——
白叙在床上惊醒。
黎绥的那间卧室传来响声。
白叙爬起来,打开黎绥和谢浔那间门就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包薯片是我的,给我!”
“你就不能给我吃吗?这里顿顿都是白人饭,我吃你一包薯片怎么了?!”
黎绥被谢浔按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包薯片,薯片袋子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里面的碎片哗哗响。谢浔压在他身上,一只手去抢那包薯片,另一只手卡着黎绥的脖子。
地铺的被子被蹬到一边,枕头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白叙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们。两个成年人,为了一包薯片,打得跟小学生似的。
黎绥的手腕被谢浔扣着,薯片袋子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他偏过头,想躲开谢浔伸过来的手——然后他看见了白叙。
白叙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上,那双眼睛晦暗不明地盯着地上的这两人。
黎绥愣住了。谢浔趁他分神,一把抢过薯片袋子,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床边撕开包装,掏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他的目光从黎绥脸上移到门口白叙脸上,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吃薯片。
白叙转身准备离开。他不想看。不想看他们躺在地上打闹,不想看那种他插不进去的、属于很多年的亲密。
“白探员来的正好。”谢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嘴里还嚼着薯片,含含糊糊的,“有人给黎绥发消息说愿意卖武器。”
白叙的脚步停住了。
谢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口袋里掏出黎绥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摸走的。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举起来。
“交易地点呢?”白叙问。
“范霍恩。”谢浔说。
黎绥从地上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的,他看着谢浔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白叙。
“等等,我怎么不知道?”
谢浔把手机扔给他。黎绥接住,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是一串乱码。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听说你要买货。范霍恩,后天凌晨。带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