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宥提前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拎着行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洪家的门口。
一推开门就与院子里郁迩岁三人对上了眼，一秒没到，他的表情就控制不住垮了下来。
情绪是会传染的，有他带头，其他三人这些天积压的担忧害怕也从心底爬出来，只一息就席卷了全身。
牧宥一把丢开行李箱，冲上去就抱住了郁迩岁与邱予璞两人，三人抱头痛哭。
滚烫的泪水在泛出的那一刻立即变得冰凉，贴在脸上刺骨的冷。
邱昂还是克制许多，他站在一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敢在这种氛围下多待，转身就进了屋。
第二天洪宝兰醒来，牧宥笑得像朵花一样凑了过去。
“外婆，我回来了！”
“哟，是小宥啊，今年怎么回来那么迟啊？岁岁和噗噗一直在我身边念叨着你呢。”
“我去参加比赛了，刚比完就回来了，呐，快看，这是我的奖牌。”
老人家都喜欢自家孩子能拿奖状奖杯的，洪宝兰也不例外。
她摸着手里这块分量不轻的奖牌，夸道：“还是第一名，真棒啊。可惜外婆现在身体不好，不然肯定给你包几个大包子庆祝一下。”
牧宥：“那就等外婆身体好了再给我包。您都不知道我在国外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洪宝兰被牧宥哄得高兴，今天清醒的的时间都长了不少。
牧宥回来后没过两天郁迩岁的生日也到了。
那天全家人都忙活起来了，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还有牧宥与邱予璞亲手做的蛋糕。
一家人也不讲究什么，直接搬到洪宝兰的房间里给郁迩岁庆祝。
洪宝兰强撑着精神看几个孩子打闹，突然想起什么，在桌子上搜寻一圈后，遗憾道：“可惜我没能给岁岁做上一碗长寿面。”
话音刚落，洪栀的嗓音就从门外传来。
“哪用得着你动手，”洪栀与邱胥恙一前一后举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笑道：“我都准备好了。”
邱胥恙给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面，道：“都沾沾岁岁的喜气。”
面的份量都不大，几口就能吃完。
洪宝兰叮嘱郁迩岁：“可别咬断了。”
郁迩岁点头，而后拿起筷子挑起两根放入嘴中。
刚入口，郁迩岁就感到不对劲。
太软了。
感觉都不需要嚼就会自然在嘴里化开。
她瞥了眼正在坚持要自己吃面动作却颤颤巍巍的洪宝兰，没有说什么，重新低下头，认真吃起了这碗面。
害怕面条断开，她只能轻轻地用筷子托住面条慢慢往嘴里送。
一根两根……一滴两滴……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滴落到面汤里。
洪栀注意到了，借由为她夹菜的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一边的泪水。
快速喝完一碗面的牧宥定定地看着她的动作，有样学样替郁迩岁擦去了另一边掉落的泪水。
泪水消失了，但一股无言的悲伤如一根透明的线牵连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场生日好似耗尽了洪宝兰最后一丝气力，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每下愈况。
医生来了又走，每一次都委婉地告诉他们，老太太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而他们又能干什么呢？
每天呲个大牙在老太太面前逗她笑让她开心，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她多留几天。
但人在生死面前总是那么无力。
越想留就越容易流走。
告别来得太快了。
洪宝兰离开的前一天突然又有了些精神，这一天又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所以洪栀就推着她出去晒晒太阳。
天然的暖意落在她的身上，温暖得好似又回到孩童时母亲的怀抱。
郁迩岁邱予璞还有牧宥三个人在旁边吵吵闹闹，争论着谁包的包子最好吃。
邱昂被他们吵的头疼，一手拎一个再托一个去了厨房，让他们真枪实弹地比拼一把。
邱予璞挣脱不得，不甘心地大吼：“外婆你等着！我做的包子肯定最好吃！”
牧宥不服气：“你吃的包子哪有我多？我做的才是最正宗洪氏大包子！”
郁迩岁都嫌他俩丢人了，“闭嘴吧你们。”
洪栀与洪宝兰都被这俩活宝给逗笑了，母女俩两张相似的面孔忍俊不禁。
只是一个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另一个眼底是却是淡淡的不舍。
洪宝兰缓慢地移动着视线最后一次打量着这栋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屋院。
良久她开口：“阿栀啊，太晒了，推我回屋吧。”
洪栀自是应她。
回到屋里还能听到厨房传来的几个孩子打闹的声音。
洪栀给洪宝兰盖好被子，笑着跟她打趣道：“他们几个做出的包子等会肯定要闹着让你给做裁判。”
“估计啊，也就噗噗做的能入口。”家里几个孩子的厨艺水平洪宝兰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也就一时兴起，比起做，他们更喜欢吃，尤其是喜欢你做的菜。”
洪宝兰笑笑：“我把我的手艺都传给了小张，等我走后你们把她带回去，想吃的……”
“妈！”洪栀打断了她，强颜欢笑道：“你说什么呢？哪能这么咒自己？我们都等着你好起来亲自来给我们做呢。”
“小栀，我自己的身体哪能不清楚啊。”
洪宝兰静静地看着她，在她的目光中洪栀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嘴角下撇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扑倒了母亲的怀里。
洪宝兰心疼地将女儿护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又轻柔地落在对面墙上全家福上。
“妈这一生吃过苦也享过福，已经够了。”丈夫与儿子的面容已经在岁月中模糊，她此生最大的牵挂就在洪栀身上。
“小邱是个好孩子，你的眼光很好。”洪宝兰想起第一次见到邱胥恙，真心觉得这个未来女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事实证明是她看走眼了。
“妈。”洪栀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
洪宝兰：“小昂你们养的也好，跟他爸爸长得像，是个可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