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找来的小筏正好能坐下四个人,船家是个五旬老汉,穿着干净朴素的粗布衣,戴着草帽,面上遍布风霜的痕迹,那一对眼睛还炯炯有神,露在外面的手掌厚而粗,紧紧地握着船桨,一声不吭地招呼几人上船。
乘坐小竹筏对许无病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对李忘愁来说好像也是如此,他尚且紧绷着身子,抬眼看见李忘愁也是一样的神情凝重,忽然地就轻松了一些。
船夫将浆往岸上一撑,小船就慢悠悠飘出几丈,徐福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松写意,关照道:“先生若是头晕只管跟我说,今天我也带了药的。”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许无病就觉得自己不是很舒服了,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和小船破开水面的声音,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被投入水中的那个大包袱,欧阳斯文,或者是吴愁,不管他叫什么,他没有了力气,毫无挣扎地被丢进湖里,鲜红色在水面上晕开,像是剧毒的丹砂,缓缓沉入湖底,渐渐地一点声响也没有了。
是他要陷害自己,许无病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救自保罢了,但是见到这近在咫尺的水面,他伸手就能碰到冰凉的湖水,他不能不联想到那个和他一起在破庙里过了几天担惊受怕日子的那个人。吴愁带给他的只有惊恐和莫须有的罪名,但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想象。
是他害死了吴愁。李忘愁对他再怎么和善,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他要取走他的性命,像是践踏一只蚂蚁那样,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就像他对吴愁那样。虽然吴愁是罪有应得,但是他宣判对方死刑时的那副模样太过冷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宣读一个小角色的结局。
他的后颈被人提了一下,许无病猛然惊觉,自己的一只手完全浸在水中,另一只手被巧铃紧紧扒着,他的脸已经几乎要贴上水面去了,清澈的湖面印照着他苍白茫然的脸,眼中空洞无神,像是丢了魂魄,刚刚复生一样。
“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让徐大人拿药给你,先生你先不要动……”
巧铃的声音中带上了点鼻音,还有点变调,她的话没有说完,徐福已经不由分说地塞了个药丸进他的嘴里。
辣味瞬间在他的口中炸开,像是一个小炮仗,呛得他直咳嗽,这像是之前在画舫上徐福给他的药丸,不过更辣更呛人了。
巧铃为他拍背顺气,徐福手上捏着另一颗药丸死死盯着他,再看李忘愁也是一副慌张的模样。
许无病稍缓过气来,沙哑着嗓子道:“在下……没事,只是想事情出了神,在下暂时还没有身体上的不适,多谢诸位关心……”
“先生想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啊,半个身子都要泡进水里了,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巧铃能不能帮上忙,先生就告诉巧铃吧?如果是巧铃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徐大人也在这里,殿下也在这里,大家一起想办法嘛!徐大人虽然坏心眼,但是总是很有办法的,殿下虽然总是被夫人责罚,读书也笨,但是他懂很多别的事情,先生有心事不要自己憋着嘛……”
巧铃吓得小脸苍白,平日里红润的唇也失了血色,银铃一样的声音沙哑着,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将紧张与担忧都写在了脸上。
“在下真的没事,巧铃别哭了。这湖让在下想到了杭州的西湖,有点怀念,所以想要凑近去瞧一瞧,碰一碰,不过确实有些失态,失了分寸,多谢殿下将在下拉回。”
“先生可是太没有分寸了,你的衣服都湿了,先生的身子又弱,别被湿衣服捂着凉了,不如先折返吧,湖哪一天都能看,先生的身子重要。”
李忘愁的声音中不难听出焦急与关切,许无病心中不觉生出点感动来,他似乎是有些自轻自贱了,何必将自己与欧阳斯文划到一个范围之中呢,那个口中无一句实话、算计恩人的小人,绝得不到巧铃的半分可怜,也不会被李忘愁和徐福正眼相看,他干嘛要这样自怨自艾呢?
许无病清咳两声,摆手道:“没关系,现在天气还暖和,太阳没有下山,这点水,晒晒就干了。没事的,不要因为在下扰了各位的兴致。”
“先生真的不要紧吗,先生可不要逞强呀……”
徐福又倒出来两颗小药丸,捧到许无病的面前:“稳妥起见,许先生还是再吃两颗吧,这小船本来就不如大船那么稳当,先生再不小心栽下去,不一定能够及时帮到先生。”
为了安抚三人,许无病还是接过药丸,两眼一闭,屏住呼吸就要直吞进腹中去,又被徐福拦下。
“先生这是什么架势,这药一定要嚼碎了吃或者一直含着才有效果,一口吞下可是浪费了药材啊!”
可这药丸又辣又呛啊,许无病无奈地多看两眼,光是闻着就能感到一股燥热的气息直冲天灵盖,犹豫迟疑了一会,许无病才将药材放入口中,应付般嚼了两下,药材中的浓郁辛辣味混合着微微的苦味一起冲上他的百会穴,他忙将尚且成型的药丸吞入腹中,口中麻木不止,又隐隐发烫,他感到自己连呼出的鼻息也微微发热。
“先生眼泪都出来了,徐大人给先生吃的是什么药啊,真的有效果吗?”
徐福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许无病的脸色,只见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恢复了血气,甚至比平时更为红润,迟疑地说道:“我没亲身试过,不过应该是有效的吧……这也是仁和堂的药,仁和堂的大夫医术你总信得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