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某个心理医生建议他“尝试接触陌生环境”之后,他在酒吧被一个凑上来的男人碰了一下手臂,当场吐了。
那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非常恶心。
裴止走出浴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浮现出来。
他捞起来手机,他给林溪山发的消息界面那天鲜红色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还显示着。
裴止盯着那行小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现在的他,打个比方,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岸。哪怕那只是根浮木,哪怕下一秒就会被冲走,他也想死死抓住。
问题是,他不会“抓住”一个人。
他只知道怎么推开别人。
手机在胸口震动起来,贴着肋骨,震得心脏有点不舒服。
裴止看了眼来电显示‘周哥’,他为数不多勉强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也是他乐队“深渊”的贝斯手。
“喂。”
“你他妈还活着呢?”周哥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一整天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死出租屋里了!”
“没死。”
“那你倒是回个信啊!下周的演出你还记不记得?刘总那边说了,这次要是效果好,下一张专辑的投资就有戏了。你可得给我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
“知道。”
“知道个屁!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最让人不放心。对了,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能上台吗?”
裴止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能。”
“那就行。刘总这次带了好几个圈内人来,据说还有做影视配乐的,机会难得。你要是搞砸了,我可真没脸再去求人家了。”
“我说了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哥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裴止没回答。
“行行行,我不问了。”周哥识趣地岔开话题,“对了,你昨天到底去哪了?一声不吭就跑没影,我和老赵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被人揍了,又被人带到情侣酒店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裴止顿了下,打算随便糊弄过去:“没什么。”
“又打架了?裴止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这个情况……”
“周哥。”裴止打断他——他现在没心思听对方的唠叨,满脑子只有林溪山,“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你想让他留在你身边,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五秒,周哥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得古怪:“你?想让人留在身边?你认真的?”
“当我没问。”
“不是不是,等等,”周哥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你遇到谁了?男的女的?等等你好像只对男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说的是‘留在身边’?你?裴止?那个被人碰一下就能当场翻脸的裴止?”
“挂了。”
“别别别!”周哥连忙说,“你要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要是想让人留下,就别用你那套‘离我远点’的德行。你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值得。”
值得。
裴止看着天花板的裂缝,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值得。
确切说,他觉得是一坨被人踩了还要被人嫌弃的狗屎。
周哥还在那头絮叨:“还有啊,别一上来就说什么包养不包养的,那是霸道总裁小说看多了。正常人谁听了不跑?你得……”
精准踩雷。
裴止直接挂断了电话。
包养。
他也知道这个提议离谱。
但他能怎么办?他会的就那些——写歌、打架、吃药、推开所有人。
他不知道怎么约人吃饭,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见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他只懂得交易。
你给我钱,我给你东西。等价交换,干净利落。
但林溪山说不行。
裴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但干净。
他闭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林溪山蹲在他面前,拨开他被血黏住的碎发。那人的手指很稳,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已经很久没有人那样碰他了。
不是带着欲望的抚摸,不是带着怜悯的触碰,只是……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裴止想起那间情侣酒店的粉色灯光,想起那人早晨火急火燎冲出去时丢下的那句“房费付过了,你随意”。
他甚至没问自己要钱。
一个穷到住廉价酒店、需要勤工俭学的人,替他付了房费,然后什么都没要就走了。
这种人,他拿什么“包养”?
裴止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自嘲的笑。
三天。
他给了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林溪山不来——
裴止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