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生对他生硬的拒绝不满道:“我怎么不行?我是看网吧和台球厅的熟练工……”
崔盛瞥他一眼。像白容生这种上进读书且成绩还不错的,都是他一向看不上的“好孩子”,不过白容生属于例外,和那些好孩子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好孩子都不属于那些环境。
“放假就好好休息。”崔盛不咸不淡地说,“我挣的钱够花,不要你去跑腿,别人看见还得指点我没用,连个上中学的弟弟都养不起。”
没争执出个对错,回去后,白容生看着床,也不去想钱够不够了。他太疲惫,闭眼一躺就失去了意识。
他睡后,崔盛叼着烟在客厅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数了一遍。他跟不少混混一样,没有将钱存在银行的习惯,必须握在手里才安心。
数完钱,崔盛拿着手机边打电话边出门。他找了叉子最信任的左右手“铁算盘”,一个瞎了右眼的前会计,在里面蹲过三年多。
“算盘哥,”崔盛说,“家里小孩考完试了,晚上给我点动手的活,热热身子。”
等白容生睡醒,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他翻身起来,有种恍如隔世的做梦感,甚至打了个冷战,以为自己睡过头,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头抓起书包掏出手机,确定日期时间,确实是考完试了。
白容生倒回去,手脚摊开,叹了口气。
睡完后他开始饿,揉着翘起的头发走出卧室,诧异地看见餐桌被搬到客厅。崔盛背对着他,在厨房不知道搞什么。
“哥?”白容生顺口问,“在做什么?”
“煮个火锅。”崔盛把粗糙切好的菜和肉装进盘子,端出来,指使白容生,“电磁炉会不会用?插电开火,我刚去楼下借的。”
白容生当然会,调到火锅模式,蹲在那里仰头问:“我们自己煮?”
“嗯。”崔盛单独给他切了一盘牛肉和羊肉,“喏,接过去,考试辛苦了。”
白容生对他笑了笑,漆黑的眼睛清澈明亮。崔盛低头看他,便顺手将拇指上沾着的一小片菜叶抹在白容生脸上。
白容生顿时不高兴地起身去洗手洗脸,崔盛把卧室里的风扇搬出来,将火锅底料扔进锅里。
等着火锅煮开的时间,崔盛和白容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不是想去一中?怎么去,考到那个分数线就行?”
“差不多是这样,过两天去学校填志愿,我把一中放在第一个。如果一中的分不够,就看第二个学校够不够。”
崔盛把料碗调好放在白容生面前,皱眉问:“不能出完分再填?”
“先填再出分。”白容生用筷子尖蘸完尝了尝,又加了点辣椒,“反正C市就这三四个高中,我总有高中读的。”
只是除了一中,其他几个高中只能说风气比职高之类好那么一些。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鲜辣的香气开始弥散。白容生盯着锅中央的泡,说:“如果不能上一中,我就上家旁边的三中。”
三中是C市垫底的高中,成绩和校风可想而知。只是白容生觉得除了一中都差不多,不如选近的,反正家里有崔盛,估计学校没人会跟他找不痛快。
崔盛对学校的了解实在很少,就说:“那也行,我还能天天送你上学。”
白容生:“哪有高中生还要人送的?”
崔盛笑笑,转移话题:“我看着过两天给家里装个电视,再给你加个书柜,卧室的灯也太暗了。我听说他们一般都给孩子买个台灯学习,是吗?”
“啊?”白容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列出好几个东西,“不用吧,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了。”
崔盛已经打定主意,和他的商量就是走个形式,根本不采纳白容生的意见:“那就这么说,我多少还是了解了一点,上个学要买的东西还挺多啊。”
白容生不想让他多花钱,他不喜欢欠别人太多,严肃地再次声明:“真不要,哥,而且我觉得我很可能去一中,到时候住校,你买了我也用不上。”
崔盛去嗡嗡作响的老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啤酒,开了一罐,盯着白容生:“怎么了,怕花我的钱?”
白容生面色不改:“我是觉得没必要的钱都可以不花,哥你赚钱也不容易……”
崔盛浅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滑了一遍,冷笑一声。白容生不说话了,好一会说:“哥,我不想欠你太多。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崔盛喝完一口酒才说:“白容生,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养不熟。”
白容生莫名也有点火气,按捺下去:“我是不想浪费你的钱,你怎么这样说我?”
哪知崔盛瞟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两片羊肉放他碗里:“肉要煮老了。”
白容生:“你回答我的问题!”
“还会生气,不错。”崔盛喝了几口酒后,继续说,“我是觉得,那天晚上我把你从那个破酒店带出来后,以后我哪天突然死了,你会给我收尸的,对吧?”
白容生面无表情,他把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带着怒气:“对,怎么,你这是提前给我留遗言吗?”
“那就对了。”崔盛轻描淡写,“所以我的钱也都是你的钱,别跟我分那么清。”
白容生不想说话。
啪。
崔盛将另一罐啤酒打开,放在他面前。金黄色的酒液冒着气泡从开口涌出,带着酒精味。
“干杯吧。”崔盛说,“是我刚才说话不好听,我跟你认错。”
白容生慢慢地抬头看他一眼,和崔盛碰了杯,喝下啤酒的时候皱了皱眉。
洗头房的人没有人不碰烟酒的,白容生却不怎么沾这些。他觉得酒很难喝,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凑一杯热闹。
而崔盛看着他仍旧跟小孩似的一张小白脸,内心怀疑白容生还能不能长大。
吃完饭崔盛去还电磁炉,白容生洗碗。等他洗完擦干净手,回头看见崔盛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白容生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看崔盛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天陪考,崔盛这个小混混竟然是个像模像样的陪考家长。不管怎样,都是合格的。
每天都比白容生早起,晚上等白容生睡了再睡,每场考试都等在外面而不是回宾馆休息,买饭都精挑细选……
白容生想就是他亲哥来了,也不过就是到这个地步。
他蹲在沙发边,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在地板上画不规则的图形。他希望崔盛能平平安安活到他考上大学,在大城市找到工作,到时候他就把崔盛接过去。
大城市的生活只存在电视节目和白容生的想象里,缺乏具体的细节但充满美丽的景象,他相信那时他会是幸福的。
然而去学校填报志愿之前,崔盛把白容生叫住了。
“白容生。”他极少叫白容生的全名,关掉客厅的二手电视,“过来。”
白容生正准备收拾书包去学校,迷茫地走到客厅:“怎么了?”
“一中下面不能填三中。”
“……为什么?”
崔盛:“我还想问你呢,考不上一中就去最烂的三中?不是他们跟我说,我还不知道。”
归功于崔盛最近看场子的KTV有个新人是正经高中毕业的高学历,崔盛对于本市几个高中有了比较准确的认识,并且立刻觉得白容生是胡闹。
白容生:“三中离家近。”
崔盛:“它就是在我们家都不行。你今天把志愿改了再交。”
提交志愿完全是学生自己操作,白容生可以假装答应,填写的时候我行我素就是。不过他连嘴上都不肯服软,坚持说:“不改。”
崔盛皱眉,白容生不理会他,蹲下去换鞋。
“你别故意气我。”过了会,崔盛无师自通,“不然我去找你老师谈谈。”
白容生转身瞪他,崔盛却说:“你不是要为了更好的未来吗?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为了这个,不能乱搞。我宁愿你三年都住校不回来。”
崔盛竟然有这样讲道理且理智的时候,白容生的倔劲慢慢少了下去。好一会,他不情愿地说:“我知道。”
崔盛也不怎么会说好话,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去填志愿吧,我相信你能上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