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外面那些后撤但并未离去的钢铁巨兽,以及指挥车上那个遥遥注视着自己的冷酷身影,一种比毒雾更加危险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毒雾有形,可以抵挡,但人心的贪婪与算计,却是无孔不入的剧毒。
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咳……咳咳!”
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将沈郁从对峙的凝重中拉回现实,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甚至微微加重了力道,不让他有半分坠落的可能。
厉渊依旧没有看他,那双异色重瞳冷冷地盯着远处的陆执,像一头护食的孤狼,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
但他扶着沈郁的姿态,却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权。
山谷内,被毒雾憋得面红耳赤、几近窒息的幸存者们终于敢大口呼吸。
那股带着淡淡金银花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腔,仿佛久旱逢甘霖,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活……活下来了!”
“是沈先生!是沈先生救了我们!”
短暂的死寂之后,山谷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大烟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又是鼻涕又是泪,也顾不上什么长辈的尊严,拖着几个同样死里逃生的壮劳力,朝着沈郁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沈先生!您就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俺给您磕头了!”
这一跪若是落实了,带起的将是整个聚落的盲从与崇拜。
然而,他们的膝盖还未触及地面,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便自下而上托住了他们,让他们怎么也跪不下去。
是厉渊。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周身的重力场微微一动,就将几个成年壮汉稳稳托在半空。
大烟袋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愕然,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战力高得吓人的守护神,此刻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山外的毒雾还要令人敬畏。
厉渊当然不是阻止他们感激沈郁,他只是本能地不愿看到沈郁被置于那种需要人跪拜的神坛之上。
在他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往往是那些最冷酷、最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就在山谷内人心激荡之际,远处的铁血盟车队有了新的动作。
指挥车的门打开,陆执竟独自一人走了下来,身后只跟着那个脸色铁青、眼中淬满毒液的江子轩。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陆执甚至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步步朝着聚落简陋的木质篱笆走来。
“沈先生,请不要误会。”陆执在距离篱笆十米处站定,声音通过小型扩音器传来,清晰而沉稳。
他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强攻、意图活捉沈郁的冷酷盟主根本不存在,“刚刚纯属一场误会。江博士也是救人心切,没想到我们研发的净化剂会与此地的特殊毒雾产生不良反应。对此,我代表铁血盟,向贵聚落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真会以为这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基地领袖。
沈郁冷眼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却因牵动肺部的伤势,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执见状,实不相瞒,我铁血盟的基地正遭受一种类似孢子毒素的侵扰,常规净化手段收效甚微。
我愿出五百单位的高能营养液,以及三百支广谱抗生素,只求‘租借’沈先生培育的这种神奇金银花苗一个月,用以净化我方基地的空气。
当然,我们绝不会白拿,还会派遣一支专业的工程队,帮贵聚落加固防御工事,实现双赢。
您看如何?”
这番话一出,聚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五百单位高能营养液,足够整个聚落所有人吃上一个月!
更别提那些在末世里堪比黄金的抗生素了!
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许多幸存者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然而,沈郁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租借?
说得好听。
这变异植物离了他,就是一堆疯长的野草。
陆执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着“租借”的名义,将他连人带技术一起打包弄回铁血盟!
这番话是说给聚落里其他人听的,他是在用巨大的利益,从内部瓦解自己的威信!
一旦自己拒绝,就会成为断了大家财路的罪人。好一盘诛心之计!
不等沈郁开口,陆执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又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筹码。
他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沈郁和厉渊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而且,我知道沈先生对某些‘过去’的事情很感兴趣。比如……2025年,那个代号为‘深渊’的秘密实验室。我手上的档案,可比你脖子上那块小小的身份牌,要齐全得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郁清晰地感觉到,厉渊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锁骨!
“深渊”二字,如同一把钥匙,再次捅开了厉渊脑中那座血腥的地狱!
沈郁却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陆盟主真是好算计。”他直视着陆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可惜,我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认生。离了我这片土,它们活不了。离了我这个人,它们更活不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厉,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传遍了整个山谷:“至于合作,就不必了。但在谈别的之前,还请陆盟主先把我那半亩菜地的损失,赔一下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没人想到,面对铁血盟的橄榄枝,沈郁不仅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反过来向对方索要赔偿!
陆执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还有,”沈郁的声音愈发冰冷,他抬手指了指被江子轩的“净化剂”烧成一片焦炭的菜地,“那片地,被你们的化学药剂污染了,至少三年内,寸草不生。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你!”江子轩被当众打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郁就要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聚落内响起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括绞动声。
阿平带着几个年轻人,配合着满身油污的铁匠赵大锤,从几个隐蔽的草棚里,推出了三台造型简陋却杀气腾腾的巨型弩机!
那弩机由废弃的汽车钢板和高强度合金扭结而成,每一根弩箭都有儿臂粗细,箭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