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羽心头窜起了股烦躁,抬头对上张叔那笑眯眯的眼,那模样,像在逗一个小孩。
她又转头看了看沈铮,沈铮目光沉静,面无表情,好像在看一场陌生人的比赛。
她咬了咬牙,攥紧球拍:“再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不是接不到,就是打飞,即使侥幸把球挡了回去,也能被张叔轻松化解,而球的落脚点,永远是她够不到的地方。
打到0:9的时候,江翎羽已经开始恍惚:张叔的球拍,比她的鞋底还旧,但打出来的球,比她的未来还难预测。
围观的大爷大妈开始起哄:“老张头,让一个啊!”
张叔“嘿嘿”一笑,下一个球连江翎羽都看出来他明显放水,球落在江翎羽手边,高度正好,她一拍击回去,球落在对面球案上,张叔一个侧身,球从他手边飞过。
“哎呀!”张叔抚掌“懊恼”。
“好球!”大爷大妈们鼓掌称赞。
但江翎羽觉得这些巴掌是拍在了她脸上。
1:9。
她握着球拍的左臂微微有些发抖,酸疼感不合时宜地传来,只得靠按揉缓解。她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沈铮的目光凝聚在她左臂上,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后两个球,张叔没有再放水,一板过来,球擦着台边飞走,干净利落,江翎羽连球都没碰到。
1:11。那个“1”,还是对方让的。
江翎羽站在案边,手里的球拍垂在身侧,手指却死死攥住球拍,指尖泛白,脑子一片空白。
围观的大爷大妈已经散去,开始下一局了,没人再关注她。
沈铮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以为乒乓球就是站在球案前,把球打过去就行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澜,没有嘲讽也没得意,“上旋、下旋、侧旋、不转,每一种球都有你不会的接法。而你以为的‘打的好’,其实只是站在球案前,跟一个专门喂球给你的人对拉而已。”
江翎羽眼睛不再有光,慢慢低下头去。
“如果只是为了学几个动作能拍电影,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因为你那些动作,足够你应付镜头和观众了。”
江翎羽没有说话,鸦羽般的睫毛颤了一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你如果是真心想学——”沈铮顿了下,“你还差得远。”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铮时不时地转头看看江翎羽,而江翎羽则如霜打的茄子。
沈铮用现实的一课将她的明星光环击碎,碎了一地,碎得彻底,她连捡都懒得捡。
刷了门卡,两人进了俱乐部,经过宿舍楼门口,沈铮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江翎羽,此刻已没了往日的明媚灿烂,他眼神一软,收敛起平日的锋芒,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前也被打过11:0。”
江翎羽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沈铮点了点头,肯定了她听到的。
“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天赋高,同年龄段的比赛我从来没输过。我很自信,觉得没有我打不过的人。”
沈铮声音很低,也很轻,伴着和风送入翎羽耳中。
“后来在一次正式比赛中,我遇上了一个大我三岁的对手,他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和你今天一样,11:0。”
江翎羽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打完之后,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沈铮嘴角微扯,似是自嘲,“我爸就在我旁边看着我哭,等我哭够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儿子,这是好事,只有先认清自己,才能真正变得强大。”
江翎羽目光盈盈,望着沈铮。他的眼神中竟难得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江翎羽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都比别人多练。别人练六个小时,我就要练八个小时,别人练八个小时,我就要练十个小时。一年之后,我又在比赛中遇见了他,我赢了。”
沈铮低头看向她,“所以,认清自己不是坏事,怕的是认不清,还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江翎羽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像鸵鸟将自己的头埋进地里。
“走吧。”沈铮看了看她低垂的双眼,又移开目光,下巴指了指宿舍的方向。
江翎羽心中一刺,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抬头看他,转身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进了楼。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燥热。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