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你受苦了。”
柳清晏勉强笑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谈不上,登高跌重,总是难免的。”
柳师父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小年,你知道咱们梨园行里的捧角儿,是怎么个捧法,那是要讲最后的,不是用金玉堆起来的!”
除却柳师父,没人敢在柳清晏面前提这话。
“有的人捧角儿,只看颜色,各种甜言蜜语出来,把人往后宅里拐。待得戏子两三年出来,容貌销残,本事也稀松了,除了攀附权贵以外,就只会拉皮条。登云班的不就是那样么?”
“还有的只管拿金银砸下去,去看戏时叫高高的打赏,稀罕的本子衣裳头面,流水一样的送,情到浓时也许个天长地久,只是两个男人,哪儿有长久的?又不是玩女人,到最后赎个身出来当姨太太就得——总得让被捧的角儿有个安稳归处才成!”
柳师父低头喝了一口茶。
“小年,少帅那样的人物,婚嫁都由不得自己,你也想想你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听了这话,柳清晏把脸侧过去,一仰脸,硬收了泪:
“叔父,我晓得,我晓得的。只是如今,我还能如何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胸口。
“如今已经唱不上去了,就算再养,也回不到从前。”
柳师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正是因此,你才更要想想以后。你总不能就指着这点情分养你后半辈子。若是想退,趁着这个时候,刚好问少帅讨个归处。否则等到少帅过了这个劲,你打算怎么着?你不是那种能咬牙去当暗门子的,那下场就是绳上鬼和河里漂。”
他望着柳清晏的脸,怜悯道:
“我也知道这话难听,只是我毕竟是看你从小到大的,这话,我不说,就没人能说了。咱也不忍心袖手旁观,看你真落到那个境地。”
“……叔父,你是为我好,我知道,我知道的。”
柳清晏胡乱抹了一把脸。
“只是我还想唱,唱到上不得台的那一天,再教两个小徒弟……”
柳师父摇摇头,点了点他:
“我就知道,戏才是你的命。你这辈子,就交代在戏里了。”
他打开那个小布包,原来里面装的是几册戏本子。
“这是南边来的本子,用的是南边的唱法,你仔细读一读。唱戏又不只有一个唱法,原先的派系走不通了,大不了换一派,是不是?就凭你的资质,只要你能吃得了苦,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柳师父欣慰地望着柳清晏。
那张小脸透着一股倔劲儿,眼睛里还有光。
他没垮,这就很好,很好。
“我就怕你一蹶不振地颓下去,如今见你还有精神头,那就好。班子里的人都想你呢,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嗯?”
柳清晏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叔父。”
柳师父吁了一口气,拍拍戏本子,一口把茶喝干,站起身,掸了掸衣服:
“行了,我这回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的。如今看来,不算好,也不太差,我也就放心了。行了,我走了!”
柳清晏连忙起身,招呼着穗儿给柳师父装东西。
“……这一包酱肉您拿着吃,这瓶是西洋的好酒,您尝尝味道怎么样。这几样零嘴您也带回去,给班子里的那些皮猴子甜甜嘴。这几样点心和茶叶带给班主,他好这一口甜软的……”
柳师父带着一个小包袱来,哭笑不得地拎着一个大包袱走。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柳清晏一眼。
“好孩子,你爹要是在,也会为你骄傲的。”
柳清晏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仰着头,露出笑,清脆地应了一声——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