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厉戎没做声,静静搂着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像一个人字。
厉戎半倚在柳清晏身上,把脸埋在他衣襟里。
“陪我躺会儿,就一会儿。”
他们静静相拥,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拥有了很多。权力、地盘、上万条听命于他的枪。
但每一条枪背后,都是一个要吃饭的人,一个会死的人。
他还要面对虚伪的买办,奸诈的日谍,穷凶极恶的外寇……
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无异于扛起了一座山。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万丈深渊。
可鸟倦了归巢,他倦了可以归何处呢?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
就让他停一会儿吧,多停一会儿。
春天总是格外的短暂,也格外让人留恋。
厉戎手边的文书摞了好几寸高,硕大的全国地图贴在对面的墙上,身后贴着西北及渊京周围地图,地方地图一张一张卷成小卷,放在一个筒里。
全国地图上插着颜色各异的小旗,地区地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画着实线和虚线,标注了各种三角形,圆形,方形……
厉戎的手指沿着一条红笔画的虚线描过去。
守吧,能守一天,算一天。
门嚯啷一声开了。
霍岚走进来,把单子拍在桌子上。
“这批货是从哪儿走的?”
“外蒙古,用骆驼拉过来的,光路上就没了八个弟兄。东北那边是彻底堵死了。”
“呵……姓张的天纵英才,和鬼子周旋了半辈子,结果在铁轨上被炸成了灰,还是没保住东北,真是……可悲,可叹!”
霍岚嗤笑了一声。
“不说换成你,就算换成你家老头子,在那个位置,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既然做了选择,逃得过这一回,也逃不过下一回。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前日防贼的?”
厉戎也笑了一声。
“难不成守不住就不守了?咱们是没办法,说不定有人有办法,咱们拖一天,就能让有脑子的人,多周密一日的计划。”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死,老子也要咬他一块肉下来!老子得让鬼子知道,中华泱泱大地,养出来的可不都是羊!”
霍岚沉默片刻,忽地啐了一声:
“就他妈你有骨气?就他妈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老娘的爹是怎么死的,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不知道?猝死?呵!2.7毫米子弹近距离射穿心脏导致的猝死!那他妈的是奥地利的‘蜂鸟’打出来的子弹!否则老娘为什么让工厂开足了马力给你产弹药,为什么拼上人马给你送军火!那他妈的都是看着老娘长大的兄弟叔伯!”
她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不光你的命豁出来了,老娘的命和你一道豁在这儿!”
沉默片刻,厉戎轻声道:
“那小陈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霍岚仰着头,傲然一笑:
“青山处处埋忠骨——我和他一块埋在这战场上,不也是合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