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或不是,我都已被逐出师门。”
平静的话语,在狂风里扎进众人的耳中。雪松断折,厚雪扑落,天地一片白雾。
“既如此…你还来做什么?”八卦往他腿上砸罗盘,“来气死我么!”
僵王僵接住罗盘把玩:“我打来运城,你莫插手。”
“甚?……”八卦脱只鞋砸他:“你打来运城!”再脱只鞋砸,“我让你打来运城!”再抽剑砸,“我先打死你!”
王僵举罗盘对准他。
“好小子……还要杀我!你杀!”
“罗盘护过我。我不动八卦门。”
八卦咬牙切齿:“还我盘来!再给我滚!”
僵王僵扔回罗盘,捡起树枝,一面躲过八卦砸来的衣、袴、袍、袜,一面写:僵王到此一观,留门不动此山。
他后腿撞到何物,一看黄茸蓬松,是叼心鸡的俗十三。俗十三把鸡放他脚边,摇尾吐舌,双眼明亮,扬起前爪想扑耍。
僵王僵挑一下犬的下巴。“守好天山。”
“你若还念师徒情义,就离开人族,愿去何处去何处,没人拦你…也没人能拦你。”八卦悲厉道,“非要兵戎相见,我八卦门把命给你拼了!”
“你要拼命?可是我连命也没了。”
八卦一怔。
僵王僵扬翼离去:“王僵已死。”
天山的雪下到了来运城。
城门前,僵王僵掸了掸肩上的雪,远眺凌乱的摊子,散落的剑戟,血流成河的街道。
过城门,下意识想捂住腹部。几乎愤怒,他似抽剑出鞘的疾速把手一攥,一拳打穿城墙。
熟肉铺案板裂碎,铜钩皆断,蒸屉歪歪倒倒,烧鸡滚了一地,被无家可归的野犬抢食。
他心想自己跟野狗也没区别。
有还是有的:他是条疯狗。
仰天看,天幕阴沉,鹅毛飞雪。
是八卦的瑞雪兆丰年符,他知道,不过这有何用呢?八卦就算把来运城变成天山,他们也非死不可。
他脚尖一点,飞身至来运三鼓上。放眼皇城,人族旌旗立起,又落下,立起,又落下。蝠族的羽翼穿来穿去,所到处血溅三尺、火光冲天。
僵王僵取出鼓槌。
来卿对他有善意,可那又怎样?
若没有来卿,全十就不会死!若没有人族,他也不会死!
人族,要杀;人族,该死。
他猛然掷鼓槌砸破三鼓。
蕴藏的威力压按又刹那释放般,僵王僵被震到雪里。
他静静地躺在雪地,注视天空,火雷霹雳四射,猛风抓卷怒雪。异象混乱爆烈,他心中却异常平静,封冻一般。
破了人族的风水,就只是这样的异象么?至少天降烈雷,把人劈焦几个;至少天降神火,把房屋烧毁几栋;至少天降巨石,把人族砸成肉饼。
熊熊鼓音和凄厉哀嚎阵阵响起,闷闷响起,像关在封闭的牢笼里发出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他就是天。
他的怨恨聚在眼上,灼热得融化了雪,在眼角化成两道泪水。他抬手遮住眼睛,眼前又出现全十的身影,旁边牵着一个矮的,是他自己。
全十拉着王僵,走进天边的白光,走远了。
僵王立身,纵身往高台去。
百万大军石化十万,老元帅持斧斫倒大半。抡斧生威,削人如泥,如大风扫血叶。风流着华衣,舞绸带。滑绸掠地疯长牡丹,牡丹盛繁,人即枯干。
百万——八十万——六十万——帝君迎战。
来卿驾马持剑:“何方妖孽!”
老元帅凝目施化石神力,来卿举剑一荡。化石射光扫到蝠族人,百个蝙蝠石像倒地。
“好!”老元帅先拍拍掌,后抡起斧,“老夫来会会你!”
来卿夹马迅冲,老元帅擎斧御风。宝剑破风,壮斧砍龙。这帝君身手敏似狐,那元帅英姿亦不输。剑刺斧迸火花,斧斫剑响滋嚓。一来一回,旗鼓相当,两族惊慌。
“好身手!”老元帅大笑。
来卿:“体力不济,暂作休息。”
“让你歇半个时辰再打。”老元帅说时转去,似老鹰捉鸡崽提起四个人,“老夫先杀你的族人。”
来卿漫笑。
风流直呼:“元帅小心!”
老元帅忽觉天灵盖剧痛,抱头怒目:“你这厮使了甚下三滥的招式?老夫的头像撒了葱花在油锅里炸,疼煞我也!”
话落,一道水亮阵法现在老元帅头顶。他头昏脑胀,翻肠搅肚,庞身体缩成胖蝙蝠。
胖蝙蝠:“可恨该杀!阴险的道人!”
来卿晲他一眼,挽缰绳,马蹄得得,一蹄踢飞蝙蝠。折断的军旗躺地,帝君挑旗一扛,策马飞声:“我族的将士!今日恶战不可免,为国,为家,且随朕并肩而战,将那邪魔驱离!”
人族将士:“为国——为家!”
“与帝君同战!”
“保家卫国!”
风流舞绸愈快:“皇帝年年有,今年到我家。蝠族的将士,第一僵王在我族身后,为僵王而战,为荣光而战!杀他族,壮我族!”
蝠族将士:“杀人族!”
“与僵王同战!”
“为千年的荣光!”
“杀——”两族喊声惊天。
僵王端坐,静观战局。
老元帅动蝠翼爬来,跳到他脚上,用翼打他的足道:“僵王,那人狡诈无比,我吃大亏了。你见老朋友吃瘪,在这里无动于衷。快替我报仇出了这口恶气!”
“跟他打,自降身份。”僵王点住老元帅的蝠头,“你携斧甲,杀了他。”
来卿的骏马忽地嘶叫,猝抬前蹄,仅剩半个马头,随即,整颗马头滚落。
帝君滚落在地。
一股热腥的马血味弥漫,混在冷风里,滞涩不散,笼罩在战场上。
老元帅踩在马尸上,居高临下瞪着来卿道:“狡猾的人族王,你今时今刻,非死在老夫手里不可!”
“怎不见你们的王?朕与将士同甘共苦,为何你们的王连露面也不敢?”来卿抬手擦脸上的血,“虚张声势者,必败北。”老元帅一把将他提起,扭他头对向高台。
“你白生两只含水眼。那不是我僵王?老夫敬你的武艺,让你好好一睹僵王的尊容。去阴曹地府,报他的名,来日好投胎!”
来卿眼眸一愣。
风啸雪重,天黑下来。
僵王掀开眼,望了望远处,唇角一弯:“来了。”
五道剑驰来。
真人救帝君,左右架住;双骄斗元帅,大散符咒;江羽耍风流,嬉皮笑脸。
“风流大哥多日不见,斩鸟郎甚是想念!远道而来,怎未告知一声,先大动兵戈?”
风流停舞:“你去问僵王。莫碍事。”
江羽背手一勾,双骄会意,三人悄悄结阵。
“我斩鸟和僵王是何关系?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叫碍事?”江羽向风流倾身道:“莫说他我日思夜想,连大哥你,每每一思我就以泪洗面。”
老元帅:“风流你听他花言巧语!莫像我一般被施了咒法。”
“元帅大哥,”江羽回头看他,“你真……”
老元帅挺胸凸肚:“怎的?”
江羽露齿:“料事如神!”
三人瞬间骈指朝天:“绵绵嗜睡阵!”
巨型阵法悬在人族上空,漫天雪花定住,砍飞的手臂定住,落地震弹的兵器定住,两族血战的将士定住。
妙好动了动眼珠:“那个…师兄。”
丹青动了动眼珠:“好像画成了定身阵。”
江羽仍保持扭身回头之姿,浑身疼痛:“苦也!”
“定身如死物。”高台传来凌声。
众人皆惊。
僵王起身,一挥玄镰,斩碎人族旌旗,道:“一镰足杀。”
“小僵郎!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江羽、吴羽、斩鸟啊!你是王僵、小僵、半腚啊!你变强了,就要弃了糟糠之友么?”
“江羽?”
“对对对!”江羽大喜,“你可别杀我,不然我托梦告诉玉树郎去。”
“你是人族,杀了全十。”
江羽瞠目:“无妄之灾啊!”
“小僵你疯了么?”妙好惊讶,“你居然要杀江羽师兄。”
僵王抚摸玄镰,漠然道:“你们亦跑不了。”
如意打八卦一拳:“你的好弟子!”
八卦反打如意一拳:“闲话少说,拦住他是最要紧的!”
二人松手的工夫,来卿飞奔向僵王,哭喊道:“倾城!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