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兵盔甲映月,旌旗嚯嚯招展,刀剑齐佩,吼声震天:
“何人闯我黑羽族!”
“我找二殿下。”王僵站起身,走上独木桥:“他回了么?”
“二皇子有令,不见!若再动一步,便休怪末将斩你双腿。速速滚出羽族!”
只说不见,王僵心存念想,没说让他死,还是能见一面的。
“你跟二皇子说,有一个叫‘王僵’的僵尸找他。要运水。没有他,就运不了水。”
黑羽兵弯弓:“速速离去!”
“羽兵大人,劳烦你——”
一支箭射穿他的膝。王僵跪在霉烂的桥上,九根手指抓木。“好痛……”
“二皇子有令,不见便是不见。”
“你跟他说……”王僵往前爬:“我带牙齿来了。”
黑羽兵搭箭上弓:“冥顽不灵。”
“慢。”一道淡音从血月传下。
王僵抬眼,月亮耀得像抹了毒,让他两眼模糊,蒙了泪纱。
“赵鸦……”
“你来送死。”
“师傅逐我出八卦门,好多道士要杀我,如意说,是……”
“那你怎么还没死?”赵鸦打断道。
王僵一怔:“所以…是真的?”
“我念你给羽族运过水,不亲手杀你。没想到啊,那些道士居然让你这个废物跑了,还跑到我这里来。怎么,你想我亲自手刃你?”
“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么?”
“有。”
王僵嘴角弯笑,脸像久旱逢甘霖的土,润绽开了。“是你兄长逼你的,对不对?你不想杀我的,是羽皇,是你哥要杀……”
他身体一瞬像被四双手托举,头和脚可以平视,然后直直飞出独木桥,在地上留道深坑。
视野被砍去一半,他右眼动了动,瞥见左眼上站了一支箭。眼球浆开了,箭头像在里面搅动。他拔出箭,带出一段烂葱根似的透明物。
“对你说的最后一句:死生不见。”
千里传送符没画好,王僵猜,他的身体被传送到羽族,可知觉被扔掉了。不然,被赵鸦射掉的眼珠,怎么会不疼?
他变得木木的。
“你不要,我的膏肓牙么?我还有一颗。”
“滚。”
“赵鸦…”王僵爬起来,“我还没完成对你的承诺……你别赶我……”
飒!
几支箭射穿心口。
“给你运水的报酬。滚罢。”
王僵笨拙地,缓慢地,不知疼痛地拔出一只只箭。他后领被提起,随即一荡,被扔出羽族,在地面狠狠地滚了几圈。
脸躺在土里,阴冷的,像贴在镜子上。他的眼睛开始痛,心口开始痛,浑身开始痛。
从前摔倒,全十会扶起他,拍拍衣上的灰,再打他的头让他长记性。打完一起去挖土豆、烤土豆。全十烤的土豆总是比他烤的好吃,总是把好吃的土豆留给他。
地里还有土豆,可是再没有全十。
哥哥,他想,王僵摔倒了,没人扶了……没人在意了。
像死尸一样躺了许久,他像从地里长出来又被风吹折的苗,摇摇晃晃找到一条溪。脖子断了似的扎进水里,洗净左眼眶,捡了一朵小花放在里面。
他看了看水中的脸。
待会儿回村见族长,不要显得他太吓人了。
他和全十是离了村,可哥哥已经死了。他求族长将哥哥写回族谱,族长会心软的。
王僵笑了笑,水里的他也笑了笑。
躲在僵尸村周围的草丛里,等黑僵出村,他立马从草里冒出头:“哥哥。”
“是王僵啊。”黑僵左右张望,“全十呢?”
王僵心里发酸:“全十哥哥死了。”
僵尸一愣:“死了?”
“我想求族长把全十写回族谱。”王僵拉黑僵的袖子,“哥哥,可不可以偷偷带我进村?我去求求族长。”
“族长的心肠也非铁石做的,面上逐你们出僵尸族,心里一样疼。我们出村,还是他叫的,怕你们无处安家,叫我们去看一眼。”
“……族长是好僵。我打了他,他还挂念我和哥哥。”王僵别过脸落泪,“只是我没用,没护住哥哥。”
“全十既死,你便往前看罢。”
许多黑僵来看王僵。不过他们只远远打量,没有靠近。仿佛他身上带有瘟疫,沾不得。
在祠堂见到族长。族长举拐杖点点蒲团。
王僵在蒲团上磕头,低眉合十。仰头看到“僵太白”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他面向族长跪下,“王僵忤逆不孝,可全十哥哥已死,族长便让他回族罢?”
族长看他一眼,闭上了眼,片刻又看一眼,未说一言,一步一步拄拐到祠堂外,道:“王僵回了。摆桌做点吃的。”
王僵闻言觉得奇怪,没有逢年过节,单是因为他回,就摆宴么?
是离乡太久,村里的僵尸都想他了罢?
他抹眼泪,感到温暖。
村里摆上长桌开宴。王僵坐在族长旁边,局促地捏手,低头吃菜。察觉有眼睛盯他,一抬头,发现大家都低头吃菜。
原来所有的僵尸都在看他。
“王僵啊。”族长猝然道。
“族长吩咐。”
“你去人族,长了见识罢?”
“族长问,王僵知无不言。”
“人族的法场看过没有?给囚徒行刑前,怕他做饿死鬼,要好酒好菜,让他饱餐一顿。”
王僵认真回道:“我只在狱中睡过觉,没去过法场。”族长注视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么?”
“听族长所说,王僵知道了。”
族长问:“吃饱了么?”
王僵心想,早日把哥哥写回族谱,哥哥在地下早日安眠。虽然没吃饱,但不要磨蹭,就说吃饱了。叩族长几个头,族长心善,一定会去祠堂写族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