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二殿下在做什么,但觉夜色深沉,此时不睡,明日疲累,便出声说早些睡罢?
小黑僵看二殿下刹那僵直,仿佛一瞬间被拉得瘦长,缓缓地、慢慢地松开翅膀,像没有重量的纸片飘到他膝上。
鸦鸦闭上眼半晌,才睁眼说方才在梦游,梦到八卦在喊。然后催他去八卦宫看望师傅,急得像要遮掩什么似的。
王僵去探望八卦。
寝宫没有传来如雷的鼾声,反而长嗟短叹。
小僵一猜便知师傅孤独难熬。他当下在师傅伤心之际去看他,不说师傅会像江羽一样高兴得大喊大叫,至少会说一两句“好白玉”,或是掉两滴眼泪罢?
小白玉期待地进寝宫,大吃一惊。
八卦脸上贴满白色的罚帖,两眼紧盯牌桌,跟一屋的弟子在摇骰子打牌。几个红袍大喊声“赢!”喜出望外地拍手拍大腿,把罚帖贴在八卦头发上。忽有人叫“白玉来了!”
众人手忙脚乱扔桌子扔牌,闭眼睛伸直两手,口里嘀咕“梦游梦游”,走出宫外。
赵鸦:“……”
王僵看师傅安详地睡在地上,怕他着凉,于是打来一盆热水,在师傅脸上洒:“醒醒,地上冷,去榻上睡。”
八卦如梦初醒,扯下脸上罚帖,数落王僵:“你气死为师啦!”
“白玉何处做错?”
“处处做错!”八卦捏住王僵的手,打了三下手心。“我虽听闻帝君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可帝王心深不可测,上一刻风和日丽,下一刻暴雨雷鸣!他爱那木雕殿胜过性命,你怎可烧了它?”
王僵实话实说:“殿是帝君自己烧的,为了把我下大狱,让我周遭无人…”
听到这里,八卦已给胡须打起辫子。
“方便白日教我道法,夜里…”
八卦全神贯注听。
“说点闲话。”
“没了么?”八卦好奇问。
王僵:“师傅在期待什么?”
八卦坐在榻上解胡须,“为师可没有想你跟他滚来滚去。”
“他即便有病,也不至于对我拳打脚踢。”
“小子乱言!”八卦蒙住王僵的嘴,“帝君有无病,是你能说的?”他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道:“帝君呢,幼时体弱遭磨折,服药不当,才致昼夜性情不一。”
王僵点点头,意指知道了。
“我只与你说了,你再莫让第二个人知道。”八卦移开手。
王僵保证再三。看师傅头上还有几张罚帖,不禁去揭,不料碰到黑发把手染黑了。习惯地往衣上塌塌,让师傅注意到了他的肚子。他说是吃胖的。
师傅信了,又问:“傲清怎没来?”
王僵闻言,想到赵鸦方才在天窗动翅,就说:“傲清刻苦修炼。”
“回天山了么?”
王僵应是。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错了。妙好及笄,赵鸦回山不来赴宴,会显得无情无义。赵鸦是世上最重情义的鸦,他怎么能这样说呢?刚要改口,师傅笑说:
“勤学苦练;傲清为了赶上为师的步子,是下了狠劲了。”
他也不必改,师傅在夸赵鸦呢!
王僵别过师傅,一出门,等待的师兄们把他带到墙角,让他不要把玩骰子的事告诉行槐师伯。他说一定保密。
他们为了感谢他,要跟他说一个秘密。他说不听,但师兄非说不可,就把帝君被药病的事说了,还让他别说出去,师傅只跟门中的几百个弟子说过。
小黑僵这才明白,师傅的嘴不仅大,还有点敞。
到宴会日尚未开宴时,好江羽担当大师兄的责任,把僵鸦和双骄引到宫里赏玩。
王僵认字少,起初不知“赏玩”何意,江羽就把他们带到妊仙宫外,让他们瞧瞧。
宫门上扒住几双手,几颗脑袋探看,连赵鸦的小鸦头也悄露一点。
江羽在各窗前流蹿,每过一扇窗,就软亮地喊:“妊仙姐姐~吴小羽来了!”
待各窗打开,他挥帚如剑,旋风般打了数招,把庭院扫个干净;捡枝缠绳作弓,拉弓惊鸟,将落下的羽毛扎成绒偶;脚挑花盆顶在头上,表演杂耍,喜个妊仙不住拍掌。
“那,各位姐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把荔枝。”江羽抱拳,“我不嫌少,两三个便欢天喜地;十个便受宠若惊;若是百八十个,莫消说,必要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他抱住女使抛来的盆,边接荔枝边道:“妊仙姐姐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挥杨枝洒甘露,一颗一颗是宝物,吴羽郎这棵小枯木,一吃荔枝登仙路。”
王僵止不住夸:“吴羽好会说。”
“师兄是大馋鬼。”妙好道。
“还得是师兄。”丹青说。
江羽抱出满满一盆荔枝,颗颗垒垒,像一个尖塔。他说搬不动,王僵便跟他合抬。
妙好抓一把荔枝,时不时剥一颗扔到天上,再用嘴接住。一下扔歪了,砸在王僵的面具上。她取出手帕要帮他揩一下。
王僵的手一轻,丹青替他抬了盆,说妙好生辰宴,她为大,不能帮他擦。妙好听了认为有理,把手帕递给他让他自己擦。丹青又夺过手帕,给他两张白符擦,说帕子随主,也为大。
“小师弟学会说话了。”江羽笑嘻嘻,“师兄很是欣喜!”
“何意思?”妙好问。
丹青别过脸道:“就地吃荔枝罢。”
“对对!”江羽在地上铺毯。
他们头顶蔚蓝天幕,两侧珠灰宫墙,身前火红荔枝。
王僵为了鸦鸦不被发现,觑眼留意丹青。在发现丹青一直看妙好后,便放心地剥荔枝塞到衣里,喂给赵鸦。
妙好提议猜拳,输的人要被她扔荔枝吃。
王僵不会玩猜拳。出乎他意料,他跟妙好每一局都赢,而江羽跟丹青局局输。小僵晓得江羽是贪吃,至于丹青,或许是手生,也不会玩。
“来!妙好师妹!”江羽张开个嘴。
妙好一回剥三颗,“接好了。”
王僵看圆润的荔枝脱手,在空中飞,都进了……丹青的嘴!
丹青立在江羽跟前,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两颗荔枝在口里,一颗还在齿间卡住,忘了嚼。
“你做甚?”妙好问。
丹青把荔枝吞进口,摇摇头。
“不知道?”妙好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
丹青坐下,还是摇摇头。
王僵看江羽想说话,丹青看过去一眼,江羽就点了点头,保证守口如瓶的模样。然而接下来妙好扔荔枝,无论从何处扔,丹青就像俗十三叼鸡,回回抢了江羽的食。
“是可忍食物不可忍!”守口如瓶的江羽嚷:“丹青喜欢妙好!!”
“我……”丹青把脸涨红。
“你,”妙好望着丹青,“喜欢我?”
丹青脚一点地,御剑飞离。
“这叫喜欢么?”妙好指远去的背影道:“躲我还来不及。”
江羽拱荔枝吃,说不出话。
王僵想起斗法大会,他之所以能一力敌双骄,便是画了孔雀开屏符。当时对丹青施法,他变成的人是妙好。他把这话说了,妙好又沉默了。
“师妹是羞赧了。”江羽道。
“我给他写过婚书。”
王僵道:“你也喜欢他么?”
“定是喜欢,不然怎肯写婚书!”江羽笑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如若能重来,”妙好挤爆一颗荔枝,“我绝不会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