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赵鸦道:“我犯错,兄长不舍我被惩戒,会代我受罚;我悲戚,兄长会和言乐去好远的地方,为我摘枣。”抬高腿,“这双玉履,是他母妃为他做的,他给我了。”
“他母妃待你好么?”
“他母妃在我出世前逝世,因而我所知的是母后所言。他母妃纯善、心灵手巧,兄长的衣鞋全是她亲手所制。”赵鸦想想道,“似在兄长幼时,就将他及冠后的衣物做出了。”
王僵觉得,鸦鸦对坏鸦哥很依恋,可他兄长不是要杀他么?于是问:“你哥没打过你?”
“从未打过。只有父皇用毛竹细条打过我。王僵你不知,那小小的一条打鸦才厉害,一挥见血,又不会伤及根本,也不留疤。”赵鸦小手抚抚后背:“很疼的。”
王僵踩碎一颗石,窗户涌进的烈风吹散清脆响声,将石像刮得摇摇晃晃,呜呜啸然。
他问:“你想杀了黑羽皇么?”
“你疯了……他是我爹!”
“你只需说,你想不想。”
赵鸦摇头道:“即便父皇打我凶我,我仍敬他爱他。”扯片羽毛贴住王僵的嘴,“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我夜晚会做噩梦的。”
王僵心道他也在做噩梦,鸦鸦在梦里被坏鸦爹打了。
轮碾音响起。“二郎。”
“二殿下!”
赵鸦一喜:“王僵我要下来!”
他快跑上前。
云上膝头有一鼓囊囊的布袋,袋口开,可见颗颗饱满的青枣。小白鸽叼颗枣飞向赵鸦,重落回膝上时,三鸦齐聚。
赵鸦吃口枣,“好甜!”
“必甜!离宫近的枣树吃秃了,这袋是我和云上避过烬灭,”言乐跑一个圈,“翻山越岭,”做划桨姿势,“远渡重洋,”跳起,“飞至险崖,”站回轮椅后,“才摘到的。”
赵鸦指头搓搓枣子,羽睫动了动。“知道了:隔道小水洼,城东山坡上的那棵枣树。”
言乐:“……”
云上笑道:“言乐,怎不语了?”
“……都别吃了!”言乐一把抓起枣袋。
赵鸦急得追:“还我!”
“慢些跑,”云上牵牵绒毯,“跑得风大,怪冷的。”
言乐停下道:“云上喊冷,我们把枣子泡酒罢?喝酒会暖和些。”
“好呀。青枣酒香甜,”赵鸦回头:“你喝……”眼神疑惑,“去哪儿了?”
赵鸦?
赵鸦看不见他么?
王僵欲拍赵鸦肩,接触一瞬,径直穿过身体跌在雪地。他撑起身,跟前雪雾濛濛,两颗枣子在红衣上。
赵鸦立前,着紧衣,交领斜襟,环的腰带参差不齐,一身衣服仿佛是从道袍上裁剪下来的。
“你换上道袍了。”
“你也得换。”
八卦这时踏雪来,臂弯搭一件小道袍。他一见赵鸦就啊呀:“傲清,你道袍怎改成这狗啃样式?成何体统!”
“师傅,”王僵道,“傲清这身好看。”
“胡说!我门弟子统一着装,高尾束发,前不遮额,后不盖颈,衣袍松宽不显身形,为的是清风两袖从容进,衣无束缚浑身轻的风姿——傲清改的这身,简直奇丑无比!”
赵鸦上到雪柏,卧枝道:“要想俏,改道袍。老头,我肯穿就不错了,不然只穿里衣,一身白如缟素:为了俏,一身孝?”
“大逆不道!你现在就想给为师戴孝!”
王僵忙穿上八卦手里的道袍,岔开话:“我道三心尚未练成,师傅怎就将道袍给我穿?”
“已练成。”八卦歇口气道:“你们嫌练心时日长,我同师兄说此事,原想他批评你们,不料他说傲清根基差,不比幼童修道的童子功,因此心急上进,实属情有可原。”
他取出一符咒。
“你师伯画此符,将‘戒贪心’与‘慧明心’融在梦中,梦中无尽时刻,人间不过杯酒一酌。你们在梦里,不贪金银珠宝,除去贪心;互相识人,不为外表所惑,练就明心。”
“梦里的都是假的么?”
“此符由‘往昔来日符’所改,兴许你看到的,有往昔的追溯,有明朝的占卜。”八卦道:“为师起卦占卜尚有错,这梦不见得是真的。”仰首看天色,“归罢,明日五更听学。”
“老头有心。”赵鸦说。
八卦哼声离去。
王僵跟赵鸦回房,先各沐浴一番。算算今日离上次通信,正好七日,便取出木鱼入水,在“妙言”问妙好可否方便。等待回信,他坐在水盆旁,失神地看赵鸦。
“你眼睛长我身上了么?”
“赵鸦,”王僵忽然抱住他的腰,“你不要哭,王僵替你哭。”在红衣上埋脸,“我做了噩梦,你被打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赵鸦掰环腰的手,“是你想打我。”
“我不想打你,我想抱你睡觉。”
赵鸦一愣。
王僵的脸蹭蹭柔软肚腹,“我想变得大一点,这样就能……”
止言羽贴嘴。
“你脑子进了水!”赵鸦道,“是,是我抱你睡才对!你死了我抱的心。只有我赵鸦抱你,没有你王僵抱我。”
王僵不知为什么鸦鸦的反应这么大,他抱鸦鸦睡,鸦鸦抱他睡,不是一样么?但是呢,他还是希望他在鸦鸦后面,搂住他睡。
木鱼升起烽火马,赵鸦收回止言羽,警告王僵不要乱说话。
妙好言而有信,果真七日画出运水符。她道:“木鱼出水,木鱼口就会吐出我传来的符。古江水非源源不竭,故而你们用这符,先运四分之一,免得江边的道士看出端倪。”
王僵:“有谁常在江边么?”
“行槐师伯,”妙好道:“他常去古江垂钓……实际上也没有经常,只是相比他深居简出,古江算是最可能碰到他的地方。”
僵鸦道:“明白了。”
夜入羽族,轻车熟路。
王僵抱鸦鸦过独木桥,取符念咒:“久旱逢甘霖,水至厄运地,取来四分一,暂缓燃煤急——急急如律令!”
浅滩骤满,流水哗然。
王僵震喜。赵鸦连迈爪前去,欲把脸泡在故土的水中,然而他一低头,水像长了腿,缩退数步。
赵鸦:“错觉么?”
“不是错觉,我也看见水动了。”
王僵用手探水,指尖将碰,整条河如蛇游走上树,形成如丝绸的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