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我拉响警报,你的任务也许不会失败,是我太疑神疑鬼,我以为……”
明光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他再也没法回复江初的话了。
江初跪在地上,双手托着明光的脸,手上的血迹还没干,蹭到明光的脸上,衬得本来就没有生气的脸白的可怕。
她再也感受不到这个喜欢吵闹的少年的呼吸了。
见证死亡的过程比接受死亡的结果更难。
但江初总是经历这些,任务对象的、夏知涣的、明光的......
热闹从来就不属于江初,它只是暂时路过了她。
还有两分钟——这是留给她撤退的最后时间,所以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
对不起,明光。
最后连你的身体,我也没法带走。
江初没有走远,她在亨通大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警察上去,过了一会儿救护车也来了。
护士拖着担架把迟川抬上救护车。
又过了快十几分钟,法医把明光抬上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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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洞,她直接来到孙思悟的房间。
“哐哐哐。”
没人应门。
江初很少主动来找老大,她和老大的交流更多的是通过陈江这个传话人。
她不知道孙思悟的行程安排,整个树洞知道老大行程安排的人不多,陈江算一个。
没一会儿,陈江就赶过来了,一言不发,就要把江初拉走。
江初管不了胳膊的酸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很生气,语气比平时显得更为冷静。“我要找他,他不在吗?”
“先跟我走好吗,阿初。”
“为什么要拦我,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只知道叔叔不在,你在这敲门也不对,先跟我走。”
“那他在哪,这次的事情是他安排的吗,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到底知不知情?”
“去你屋里说行吗。”
陈江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他一旦在什么事情上设了限,死也不会违反。
接着在这僵持下去江初也不会获得任何信息,她只能卸了手上的劲,任陈江把自己拉走。
回到屋子,江初甩开陈江的手,先他一步坐到沙发上。
然后盯着陈江的每一个动作。
“你今天太冲动了,再怎么说也不能直接去找叔叔。”陈江笑了笑,歪头看着江初。
好像一切都只是小事。
“不要转移话题,我在等你的答案。”
“没有转移话题,我的话题一直是你。”
“所以明光的事情你知道,但不想告诉我吗?”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
“知道一点。”陈江终于有所妥协。
“为什么?他养了他这么多年。”
“恶趣味吧。”
“恶趣味?”江初手拍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恶趣味?”她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德昌,你今天见到的那个,是明光的父亲。”
江初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之前工厂爆炸,有几个贪玩的学生迷路被困在那里,然后都死了。里面有叔叔的孩子。”
所以是复仇。
“但这不是明光的错。”
“对叔叔来说,他的儿子不也没错吗?”
“那为什么还要收养明光,干嘛收他做养子,要报仇直接杀了他们父子俩不是一了百了。”
养育仇人的儿子这么多年,听着他叫自己爸爸,这不是恶趣味,这是变态。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轻了,找不到报复的快感吧。”
“对面六楼的狙击手也是树洞的人?”
“你居然还发现了这个。”陈江满意江初的观察力,“没错,至于他是谁……”
“这也是恶趣味的一环?”
“也许吧,谁知道呢。接到任务估计他也很惊喜吧,得认真的观察大楼的局势,确定自己的枪口是对准明光呢、还是赵德昌。
我想,如果明光没敢下手,那狙击手会开枪制造点骚乱,刺激他、提醒他得抓紧行动了。”
听到这里,江初心里一阵刺痛。
她一直都知道,对于老大、对于树洞而言她只是一枚棋子,而且她应该对自己棋子的身份乃至作用麻木才对。
但是今天,她成了明光死局的关键棋,她感到痛苦。一是为了明光,二是为了无能翻身成为执棋人的自己。她有那么多杀人的本事,却连一个想救的人都救不到,这怎么能让人不痛苦呢?
陈江拉住江初的手,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了,事情点的太明白就有些无趣了。
他说:“阿初,这都是他们的恩怨,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初慢慢抽开手。听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强忍恶心,把陈江没说完的推测继续说下去:
“如果明光动手了但无法一击致命,那他就会补上一枪。即使明光没有亲手杀死他,但他手上已经沾上了血。不知道屋子里赵德昌的保镖会怎么处理这个杀手的同伙呢……父子相残,让他们死在自己人的手上,老大乐见其成吧。
如果明光命够大,逃了出来。我猜也会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他。赵德昌死了,而明光则会一直活在弑父的痛苦里。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报复了。”
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变态的复仇了。
孙思悟一直在酝酿这个计划,从他带走这个孩子开始,这种畸形的“趣味”就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现在,是赵德昌杀死了明光。我想,是不是再过几天一份DNA报告或者其他的身份证明就会传到赵德昌手里,告诉他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陈江不置可否,但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江初声音越来越冷:“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树洞有规定,成员之间没法知道别人的任务。怕你因为私人感情干预任务进度。”
陈江停了停,靠得江初更近了些,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觉得他跟你走的是近了些,告诉你怕你难办。”
“那现在呢?”
“任务已经结束了,“陈江稍作停顿,”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你大可以跟我说假话。”
“我不会对你说假话。而且你都去了现场,事情真相如何,你自己迟早能调查出来。这种注定会被戳穿的谎言太低级,说了只会伤害感情。”
“你们不担心我有情绪吗?”
“什么你们?我和你才是一起的。”
江初不想攀扯这些:“我做这些叔叔都知道?”陈江点了点头,“他就不担心我有异心?”
“你会吗?”
陈江这个问题问出来,江初都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来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孙思悟的狠心她一直知道,但她江初也算不上良善之辈呢。
她早就身处地狱,满手的血。善良、正义,这完全是和江初相反的描述。
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明光,只是一个陌生人,她还会这样难受,还会这样想要一探究竟吗?
江初越想越心乱,她发现她也快要看不清自己。
“陈江,我很乱。”
“这很正常,阿初。你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叔叔一直很信任我们。”
孙思悟从来不会担心陈江和江初会背叛自己。当然,这也不妨碍他试探他们。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撕破脸皮,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看起来很牢不可破。
这一天,江初接收了太多信息。
关上灯,躺在自己的床上,江初才第一次放松下来。
她真的太累了。
这是她第一次躺在黑夜里但还是没有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