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琛也不想表现出冷漠寡言、不近人情、对学习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只是他没有学会要怎么表现自己。
这些他自己亲手贴上的标签像一层壳,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亲自制作的坚不可摧的壳。
严景琛琢磨出一套绝对不会出错的套路,只要不参与任何社交,不参与社团以及活动,这样在家吃饭的时候,问到学校问题的时候,就只能聚焦于学习了,好在严景琛学习很好,可以减少百分之九十的麻烦。
喜好藏起来就不会被批判了,人际交往断绝就不会被问:“为什么要跟学习差的人玩?怎么不跟学习好的玩?”,“人家怎么样那是人家的事情,你要是喜欢,你就去别人家住,我们家养不了这样的孩子。”。
现在爸妈也只会说:“你多交点朋友。”,“别总是一个人。”
严景琛回答个“好”就可以结束这个无聊透顶的话题。
所有试图窥探,触碰的人都会被严景琛默默地拒之门外,他们大多数被严景琛冰冷的外表给吓到,不敢靠近,从来没有人能够走进严景琛的内心,也从来没有人发现他书桌暗格里的秘密。
但除了一个人……
严景琛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教室左侧扫了一眼,靠门口那一排的角落里的空座位,被一个高个子男生的背影完全挡住,从讲台上看过去几乎注意不到。
那是沈桉的座位,已经空了两天了。
沈桉请了病假,周五的班会上班主任随口提了一句,说沈桉感冒发烧,请了两天假,让坐在附近的同学帮忙把卷子带回去。
没有人主动请缨,最后还是班主任点名让沈桉的同桌苏糖帮忙带。
严景琛当时正低着头做题,听到“沈桉”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很小一个,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严景琛继续写,一心二用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和沈桉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交集,准确地说,是沈桉和班上所有人之间都没有过交集。
如果说严景琛是被仰望的冰山,那沈桉就是被遗忘的空气。
那个男生的存在感低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程度,他永远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边脸,戴着巨大的黑框眼镜。
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吃饭的时候低着头,上课的时候也低着头。
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经常被老师不耐烦或是无奈地打断:“算了,你坐下吧。”老师让他坐下后,他还是继续低着头。
起初还专门提醒他一下,“把头抬起来,上着课低什么头?”,后来说的多了,也就不说了。
班上的人提起他,用的最多的词是“那个谁”和“角落里那个”。
严景琛以前也没有注意过他,或者说从来没有关心过任何一个人。
真正注意到沈桉,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严景琛因为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回来得晚了一些,他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他路过沈桉座位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沈桉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严景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应该直接走过去的,这不关他的事,他从来不多管闲事,这是他的原则,避免社交的第一原则。
可是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了,他听到了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沈桉在哭,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严景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报名表,沉默了三秒钟,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放到了沈桉的桌角。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放完纸巾就走。
他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余光瞥见沈桉慢慢抬起头,看到桌角的纸巾,愣了一下,那双泛红的、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严景琛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已经低下头开始做题。
他盯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的解题思路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道题他做过不下一百遍,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但那一刻他盯着题干看了整整三十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沈桉看了他几秒,扭过头默默地拆开纸巾,抽出一张,摘下眼镜擦脸。
严景琛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能够察觉到的一点,按耐不住的一点。
从那天起,严景琛开始不自觉地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他想控制住自己的眼神,可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掠过那个方向,他坐下的时候,余光会扫过那个位置,他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的时候,那个角落会自己跳进视野。
通过他不断地观察,发现沈桉到底是为什么会被慢慢忽略,因为他安静到存在感几乎为零,在极少数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沈桉会抬起头,看向窗外,严景琛也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就好像沈桉对他有股天生的吸引力,撇不来,放不下的吸引力。
严景琛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会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他不允许自己想太多,想的太多自己的伪装就会悄无声息地破碎。
他精心维护的铠甲绝对不能被自己毁了,他不能被人看到铠甲下面的东西。
严景琛还没有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